“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歌声并非出自音箱播放,而是从火堆边悠悠响起。所有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发声之人正是曾今。他不知何时起身伫立,手中并未拿着麦克风,只是静静望着跃动的篝火。他的视线仿佛穿透眼前火光,越过流逝的时光,落在了某个阴冷萧瑟的秋夜之中。声线轻缓绵长,带着几分似梦非醒的恍惚感,一字一句贴合着乐曲节奏吟唱而出。这并非生硬的诵读,更像是心底压抑情绪化作的独白叹息。
余盛夏心脏骤然紧缩,望着曾今挺直的背影,连日积攒的担忧、惊惧、愤懑与无力在此刻寻到了宣泄之处。他几乎下意识起身,张口接下了后续诗句。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他声线清亮带着少年意气,话语间又藏着难以平复的轻颤,即便唱腔并不算规整,甚至略有走调,却依旧放声吟唱。他迫切想要借着这般方式,将连日积攒的郁结抒发出来,把深陷情绪泥沼的曾今拉扯回现实之中。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在夜色里交织相融,非但不显突兀,反倒生出别样的氛围感。一旁拨弄火堆的许流年动作骤然停滞,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想要勾起平日里戏谑嘲讽的笑意,脱口说出打趣的话语。可嘴唇微动几番,终究只是将手中烧至焦黑的树枝随手丢入篝火。火星再度炸开,映照出他眼底晦暗复杂的情绪。
在众人瞩目之下,许流年面无表情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之上,用自身独有的慵懒磁性声线,接下了下一句诗文。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他的声线低沉厚重,恰好衔接中和了曾今的清冷与余盛夏的激昂。歌声听似漫不经心,可每一字都落得沉稳有力,沉甸甸敲击在夜色之中。
此刻无需任何人邀约带动。“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陆续有同学跟着开口吟唱,从零星声响渐渐汇聚成整齐的合声。在场记得诗文内容的学生纷纷起身,最终化作全班一同吟唱的声势。没有歌词纸张参照,凭借着刻在记忆里的内容,这群少年在梧溪古镇的篝火旁,用最质朴真挚的方式,唱响了这首千古诗篇。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歌声之中,藏着对诗文意境的感触,藏着面临升学压力的茫然,藏着昨日惊魂经历后的心绪翻涌,也藏着对那段被刻意尘封过往的隐晦心绪。此刻众人吟唱的早已不止是诗词,而是正在悄然流逝的少年时光,以及满是未知前路的迷茫心绪。
曾今轻轻合上双眼,纤长睫毛在火光映照下轻轻颤动。他隔绝了周遭所有视线,独自沉浸在乐曲与诗文构筑的情绪之中。余盛夏放声吟唱着,眼眶微微泛红,清晰看见曾今嘴唇依旧在跟着诗文翕动,只是声音被众人的合声彻底淹没。
许流年始终盯着篝火不曾侧目,揣在衣兜中的手掌不自觉紧紧攥起。他唱腔平稳精准,向来行事有度,可这份精准之下,却压抑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心事。
徐秀娟隐在人群阴影之中,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泛起的湿意。她没有上前制止,也没有加入吟唱,只是静静望着眼前一幕。她心中清楚,今日之事并没有真正翻篇,曾今的心结未曾解开,余盛夏依旧心存芥蒂,许流年也依旧藏着满腹心事。但这首诗词吟唱,却让所有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和解与情绪自愈。
乐曲依旧流转,篝火持续跃动燃烧。当全班合力唱响最后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时,嘹亮歌声震得枝头树叶轻轻晃动。歌声褪去了清晨的惶恐不安,只余下历经波折后的疲惫,以及浅浅的释然。
歌声落下之后,夜色陷入静谧,唯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搭配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声萦绕耳畔。
曾今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胸中郁结的气息,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许久的重担。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往日萦绕不散的冰凉感已然消散。余盛夏抬手重重拍在许流年后背,许流年下意识面露嫌弃微微蹙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一晚,再也没有人提及爱心之家旧址,也无人追问清晨失踪之事。一曲《琵琶行》好似无形符咒,暂且抚平了所有人躁动不安的心绪,将近日所有风波暂且掩埋在了篝火余烬之中。
翌日清晨,众人启程离开了梧溪古镇。返程大巴车厢内,气氛相较来时沉静了许多。曾今倚靠车窗闭目休憩,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景致。余盛夏坐在身侧,递过去一瓶饮用水,曾今轻声道谢,语气平淡疏离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模样。
“曾哥,调查报告已经写完了吗?”余盛夏状似随意开口问询。
“嗯。”曾今缓缓睁眼,眼眸再度恢复了往日理性清明的模样,“主题写民间慈善机构历史变迁与现存发展困境,参考了不少文献资料,整体内容已经收尾完成。”
他言语平淡自然,仿佛从前日废墟失神,再到整夜心绪郁结都未曾发生过。他将那段晦涩的记忆妥善收纳,用理性的文字将其包裹封存,选择刻意搁置这段过往。
余盛夏闻言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心里明白,曾今只是选择将秘密深藏心底,而非真正遗忘。
许流年坐在前排位置,佩戴着降噪耳机眺望着窗外连绵青山,神色淡漠看不出情绪。
日子回归正轨,课堂刷题、月考测验,高中生活依旧按着既定节奏不停向前推进。曾今依旧是成绩稳居前列,处事冷静克制的模样,余盛夏依旧性格爽朗随性,许流年还是一贯行事随性莫测。梧溪古镇发生的一切,好似一场虚幻的梦境,被所有人默契闭口不再提起。
只是余盛夏时常会在深夜刷题之余莫名走神,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日废墟之中曾今空洞的眼神,许流年反常的阻拦举动,还有陈老意味深长的话语。他知晓有些真相被长久掩埋,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揭晓的机会。
高二学年就此落幕,那份关于爱心之家的研学报告最终归档留存,再也无人翻看问询。偶尔夜深之时,余盛夏途经闲置的音乐教室,总会隐约听见断断续续清冷琵琶声,反反复复,弹奏的始终都是那首《琵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