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二年,深秋。
《南京条约》墨迹刚干,英军舰队陆续撤出长江,硝烟渐渐散去。
紫禁城的君臣们松了一口气,仿佛一场大祸就此翻篇。皇帝依旧勤勉节俭,百官照旧迎来送往,奏折里依旧粉饰太平,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赔了钱、开了口岸,忍一时屈辱,日子总能慢慢回到从前。
可民间大地,早已暗流汹涌。
这场战争的代价,条约上写的是赔款割地,落到百姓身上,是生计崩塌、家破人亡。
最先崩塌的,是延续千年的小农手工业。
五口通商打开国门之后,西洋机器生产的棉纱、布匹、五金、杂货,潮水一般涌入东南沿海。
机器纺织的布匹,细密平整、价格低廉,产量更是手工织布的百倍。江南一带,家家户户靠纺纱织布补贴家用,世代相传的手艺,一夜之间没了活路。
苏州、宁波、广州周边,无数织布作坊接连倒闭。
一个世代织布的农妇,每日点灯纺纱,手指磨出厚茧,日夜不停,也比不上洋布一车运来的产量。布卖不出去,家里的进项直接断掉。男人种地,女人织布,这是千万农家最安稳的活法,如今这条路,被彻底堵死。
街头巷尾,从前热闹的布行渐渐冷清,织户们卖掉织机,有的外出做工,有的沦为流民。
比手工业破产更狠的,是巨额赔款层层摊派。
两千一百万银元的战争赔款,国库根本拿不出。朝廷不会从皇室开支、官员俸禄里扣,只会把压力一层层下压,最终全部落到最底层百姓头上。
正税加征,杂税新增,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地方官吏趁机盘剥,贪污中饱,百姓要交的赋税,比战前翻了数倍。
银贵钱贱,更是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鸦片依旧泛滥,白银持续外流,银价一天比一天贵。百姓日常用铜钱谋生,纳税却要折算白银。往年一百文铜钱能抵一钱银子,如今要两三百文。
丰年尚且勉强糊口,灾年一到,只能卖田、卖牛、卖儿卖女,最后逃荒求生。
鸦片的毒害,战后反而愈发猖獗。
战争一败,朝廷海防尽失,管控无力。洋商肆无忌惮,走私更加疯狂。
从前鸦片还只集中在沿海城市,如今顺着通商口岸,深入内陆村镇。粤西、湘南、桂东一带,烟馆遍地。青壮年染上烟瘾,田地荒芜、家庭破败。
广西山区,本就贫瘠多山,土地稀少。
一个普通农户,家里两个儿子染上烟瘾,不事劳作,整日昏睡。家里仅有的几分薄田荒芜,老父母操劳一生,最终落得沿街乞讨。
流民,就这样大规模出现了。
江南因战争残破,闽粤因通商破产,两湖、两广天灾不断。
失去土地的农民、破产的手工业者、失业的码头挑夫、被裁撤的散兵游勇,汇成一股巨大的流民浪潮。
他们拖家带口,一路向西、向南,涌入土地贫瘠、官府管控薄弱的广西。
广西本就山多田少,粮食匮乏。大量流民涌入,人地矛盾瞬间爆炸。
豪强劣绅趁机囤积土地,哄抬粮价;官府不仅不赈灾,反而加紧催税。
官逼民反的火种,正在这片西南群山里,悄悄点燃。
朝堂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