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进。
意料之中。纪思源神魂不在家地在桌前呆坐了几分钟,拿杯子下楼接水,走到楼梯间实在端不住了,捧着杯子坐在楼梯上。
她不知道要怎么样面对周柯,怎么向周柯解释,也没有办法想象接下来的生活。她会和周柯在不同的班级里,周柯会生气吗,会不理她吗,会跟她渐行渐远吗?她们还能像原来那样相处吗?
她尝到咸咸的味道,眼泪砸进水里。
不回微信。
她不知道纪思源的手机号码。周柯耐着性子,呼了一口气,点开高博睿的聊天框:“老师好,纪思源没进重点班吗?”
【这个自己去问思源比较好哈。】
【为什么?她期中考不是拉开了很大的优势吗?】
【这次重点班的选拔,期末考占了百分之五十。】
纪思源期末考没考好。
她知道的,但是她没有问出来。周柯盯着桌上的练习册看了一会,拿起手机,飞快地往上翻班级群聊,翻到了之前要求核对的档案文件,找到了纪思源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声给她兜头浇了一盆油,肺要气炸了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她拎过挎包,甩上门一路疾步出了小区。整个人像沸腾的水一样,呼吸也冒着蒸汽。她靠在地铁车厢的角落,止不住的想法一个比一个激昂。
好生气。
胸口此起彼伏,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渐渐地想到很多有的没的的事。
纪思源什么都不说。
她们以后可能就会淡了远了渐渐不再说话断了联系了。
她突然发觉自己以前莫名地有一种笃定的自信,但是被察觉之后的自信却变质成了自我怀疑。
风穿过车厢,脑热渐渐冷却下来,勇气也随之消散。
纪思源她们宿舍搬到了四零一,比原先宿舍少爬一半的楼梯。
不知道是开学恐惧综合征,还是“近乡情怯”,靠近学校开始,她的胃像灌了冰冷的铅一样,紧张得一阵一阵收缩。她铺了床,到学校后门吃了自助快餐,回来把箱子搬进教室,带着一些隐秘的期盼看门口的座位表,一边扫一边更加灰败。
好久没有在这么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和那么多人待在一块,还好她同桌还不在,座位周边的人也不多。她局促不安地坐到自己拥挤的位置,开始补作业。她控制不住想抖腿,连手都跟着一块抖了起来。写了几个七扭八歪的字,她用左手按住自己的一个劲抖个不停的右手,才发现她在发抖,心脏搏动得飞快。
一滴莫名其妙的泪突然滑过她的脸颊。这是怎么了?她擦掉那滴眼泪。
后面吴泠突然问:“周柯,你怎么回来了?”
接着果然是周柯的声音:“来找人。”
纪思源低头扒拉着自己的卷子,想把中间的褶子压平,听着脚步声接近,胃里冰冷。周柯伸手虚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纪思源不动了,手还有些不易觉察的颤抖。
“出来一下吧?”周柯在头顶说,抓着她的手一点点用力。
纪思源起身,跟着周柯到外面走廊。
“生日快乐。”周柯说。
纪思源终于抬头看她,马上忍着眼泪拧开头,低声沙哑道:“谢谢。”
“你的生日礼物。”周柯拉过她的手,把袋子挂到她手上,“还没来得及给你。”
“谢谢。”她眼泪快挂不住了,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脸往哪里藏。
周柯搂她过来,一把把她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上。纪思源没想到周柯还会抱她,无声地哭得更凶了,在她衣服上蹭着眼泪,调整呼吸。纪思源枕着周柯的肩膀,稍微安心下来之后就忍不住开始放空了。她看见高博睿从办公室出来,往这里来。高博睿看见她们,愣了,推了推眼镜,继续往这里走。纪思源慢一拍地反应过来,心里咯噔。
此时越是自乱阵脚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纪思源在周柯背上拍了拍,说了一句“老师好”,从容地松了手,一副“我是尊师并不是心虚”的模样,周柯收到提醒也从善如流。
“你们感情真好。”高博睿点点头,脸上挂着一抹笑,“周柯,祝贺你,好好适应新的班级。”
“谢谢老师。”周柯说。
高博睿进了十五班,她们俩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周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先走了。”
纪思源看着周柯走到走廊另一端的尽头,进了十八班,自己也回到位置上,没忍住打开袋子看里面是什么。一把天蓝色的折叠伞和一本藏蓝色封皮的活页笔记本。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扉页,看到了周柯写的“生日快乐”。
吴泠把上学期末收上去的饭卡发了下来。博睿没有通知她,那就是不用她忙活了。
“思源,你的饭卡。”吴泠把卡放到她桌上。
“谢谢会长。”
“还有周柯和微微的。”吴泠碎碎念了一句,拿了余下两张饭卡去找高博睿了。
纪思源写了一道题,心浮气躁到想发脾气。好讨厌啊,只是一句话,这么一句话就能让她注意力分散成这样。
回到宿舍,纪思源打开那把伞看了一下,看清了上面玉桂狗图案的全貌,沿着原有的折痕把伞收了回去。
除了失眠,纪思源暑假在家里基本维持了早上八点起床,十二点睡觉的作息。回到学校,睡着的时间不变,提早了两个小时起床,她困得眼睛不能完全睁开,扫完题就忘了自己刚刚读了什么,一个题目得来回读个几遍。好在她破罐子破摔,心态不错,随便写写也完卷了。
考完第一门,纪思源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没想到周柯在教室外面等她。
我是不是该主动说句话……第一门感觉怎么样啊?太生疏了。
数学打算怎么复习啊?过问太多了。而且……她数学还没周柯来得好。
那就问,数学应该怎么复习?明显是没话找话。
一路相对无言。
纪思源那颗本来就转不太动的脑袋彻底歇菜了,她必须承认之前的事情没处理好,也存在很多隐而未发的问题。她心存芥蒂,确实不能像以前那样自在地相处了。她寒假开始隐隐不安,后来纠结了许久,从饭堂出来之后天人交战得最为激烈。走到一栋教学楼中厅,她要回宿舍,周柯回教室。
“周柯,”纪思源停下脚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柯也停住,面对着她。
“我们以后不一起走了吧。”纪思源说。
“哦……”她愣了一下,轻声说,“好。”
“需要理由吗?”纪思源看向她的眼睛,周柯红着眼眶把视线移开。
“不需要。”周柯说。
纪思源在心里想好的无数个处处破绽但至少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被这三个字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她伤人伤己,鲜血淋漓。她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什么,只好说:“那……我先回宿舍了。”
说完这句话,她明白为什么周柯最近每次都“先”走了。
“思源,”周柯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低声问,“是我让你感觉到压力了吗?”
纪思源脑袋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最后心虚地变得空落落,只能沉默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周柯说。
纪思源转身回了宿舍,步伐如常,她自己知道她是仓皇而逃。周柯泛红的眼睛深深刻进了她的心里,但是她必须坦诚,确实如此。她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自己的感觉,她也想从容、大方又自信,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忐忑、不安和自卑。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