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时是在七月中旬被丢到乡下的。
说是“丢”,一点也不过分。谢鸣霄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没熄火,摇下车窗说了一句“到了”,甚至连行李箱都是他自己从后备箱拖下来的。
“你外婆的老宅子,钥匙在门口第三块砖下面。”谢鸣霄看都没看他,“开学前我来接你。”
谢折时没应声。
引擎声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瞬间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他站在树下,拎着行李箱,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七月的乡下,空气里全是水蒸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重。
村口的老樟树大概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一大片浓荫。树底下有一个石头砌的矮台子,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几根燃尽的香——大概是村里人祭树用的。
谢折时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他拖着箱子沿着那条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得发黑,风一吹就掀起一层一层的浪。空气里有股青草被晒过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谁家烧柴火的烟味。
这些气味太浓烈了,像一记闷拳,打得他有点恍惚。
他已经快十年没来过这里了。
上一次来,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被外婆簇桃牵着手,在田埂上跑来跑去。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敢光着脚下田,敢用手捏蚯蚓,敢爬到树上去掏鸟窝。
现在他十七岁,穿着城市里带来的白色球鞋,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在想这双鞋还能不能要。
外婆的老宅子在村子最里面,靠着一片小竹林。白墙黑瓦,门头上长满了青苔,两扇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谢折时蹲下去,在门槛边上第三块砖下面摸到了钥匙。
铁的,生了锈,但还能用。
他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堂屋里很暗,只有天井里漏下来一束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家具都还在。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有一个条案,条案上供着外婆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簇桃笑得很好看。她去世的时候谢折时正在期末考试,谢鸣霄没告诉他。等他考完,人已经下葬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外婆的坟前——不,他甚至还没去坟前。他先来了这间老宅子。
谢折时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
椅子很硬,硌得他后背不舒服。天井外面的天很亮,亮得有点发白。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拉一把永远拉不完的破二胡。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左上角只有两个字母:SOS。
谢折时把手机扔回口袋,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
打扫完已经是傍晚了。
其实也没怎么打扫——就是把堂屋和东厢房收拾出来,扫了地,擦了桌子,铺了床。外婆的被子还压在樟木箱子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但不算难闻。
谢折时出了一身汗,身上又黏又痒。他想冲个澡,但这老宅子只有院子里一口压水井,和一个用砖头砌的简易澡棚。
他站在压水井前,压了几下,浑浊的地下水涌出来,流了一会儿才变清。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将就着冲了一下,换了件干净T恤,把湿透的那件搭在竹竿上晾着。
肚子饿了。
来的时候谢鸣霄没给他准备吃的,老宅子的厨房里只有一口铁锅和半瓶酱油。他翻遍了所有柜子,最后在条案下面的陶罐里找到了一把挂面,和一罐猪油。
猪油上面封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看着有些年头了。
谢折时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它下了碗面。
没有青菜,没有鸡蛋,只有酱油、猪油和一把有点发潮的挂面。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味道居然不算太差。
天快黑了。
远处的稻田从绿色变成深蓝,再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像谁用笔在天上划了一道。
萤火虫开始出现了。
一开始只是一两只,在竹林边上忽明忽暗。后来越来越多,像碎掉的星星撒在田埂上、水渠边、竹叶间。
谢折时端着面碗,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来外婆家,夏天晚上也是这样,萤火虫多得抓不完。他会拿一个玻璃瓶子,在里面扎几个洞,抓满满一瓶,放在枕头边看它们发光。
那时候外婆会说:别抓太多,它们会死的。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面吃完了,他把碗洗了,锁上门,决定在村子里走走。
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二十分钟。
路是水泥浇的,不宽,刚好能过一辆三轮车。路两边种着柿子树和枣树,果子还是青的,硬邦邦地挂在枝头。
谢折时慢慢走着,路过几户人家。有的门开着,能看见堂屋里电视机的光在闪;有的门关着,门口趴着一条狗,看他一眼,懒得叫。
这里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了很多。
小时候觉得村子很大,路很长,田埂走不到头。现在再看,不过是个普通的小村庄,普通到地图上都不会标出来的那种。
他走到村尾,看见一片瓜田。
西瓜长在地里,圆滚滚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瓜田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草棚,棚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蚊子在灯泡周围乱飞。
棚子下面坐着一个大爷,光着膀子,摇着蒲扇。
谢折时从他面前走过,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摇扇子。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更大的稻田。这里的稻子比村口的更高、更密,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谢折时停下来,站在田埂上。
月亮很大,挂在天上,把整片稻田照得银白银白的。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空气里有稻花的香味。淡淡的,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他站了一会儿,准备往回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田埂的那一头,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月光太亮了,谢折时看得还算清楚——那是一个少年,和他差不多大的样子,瘦,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脚踝上沾着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很薄的锁骨。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手里捏着的东西——一根狗尾巴草。
草茎被他叼在嘴里,草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谢折时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人出现在这里——乡下夏天的晚上,有人在田埂上坐着很正常。他愣住的原因是,那个少年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不小心扫到一眼”的看。是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眼睛很亮,像田里的水反射月光那样亮。
谢折时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他本来想直接走掉,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步没动。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田埂,谁都没说话。
蝉已经歇了,青蛙开始叫。咕呱咕呱的声音从水渠里、稻田里、四面八方涌过来,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
最后还是那个少年先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谢折时想了想:“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我以前来过。”
“哦。”少年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那你回来干嘛。”
谢折时被问住了。
他回来干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被丢回来的,是被塞回来的,是没有地方去了才回来的——但这些话跟一个陌生人说,太长了,也太蠢了。
“过暑假。”他说。
少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折时觉得整片月光都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