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珞也一直跟在姐姐身边，手上举着相机，不停地找角度拍照。
真幸福。林却风心想。
这样温馨的时候，总是在为之动容后又不由自主地感伤。
他真的很羡慕，这种无拘无束的，纯粹的幸福。
要是他跟林妍也能有这样的时候该有多好，要是她遇到的是一个足够好的人，他是不是也能这样陪着她见证这一切，看着她笑着拍婚纱照，然后他跟母亲亲手把她的手交到那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的手里，再到祭祖时高高兴兴地把好消息告诉父亲。
而不是才那么点大的小丫头，就长眠在阴冷黑暗的地下，再也看不见鲜活的人间。
死亡是一道望而生畏的鸿沟，把世界划分成两半，活人留在这世上，再也看不见那些远行的人，余下一生都只能从日益淡去的模糊回忆里翻寻对方的踪迹。年复一年，直到记忆残缺到再也瞧不真切，直到彻底遗忘，直到同赴蒿里。
林却风以为时间真的是万能的，能冲淡、抚平任何伤痕，只要足够久，就不会再痛了。原来只是没碰上一个时机，一旦触发，洪水决堤，痛之入骨。
一想起那些再也看不见的面容，想到不能再跟父亲逛街市，不能再吃一碗母亲包的饺子，不能再跟林妍有来有回地斗嘴，往昔种种……岂堪回首？
只稍稍回头看那么一眼，就几乎肝肠寸断，恨不得爬到阎王爷门口去求一个回天之术，让离家的亡魂找到回家的路，重返人世。
可这里是唯物主义的现实世界，没有阴曹地府，没有天堂，没有大罗神仙，没有所谓救世主。
只能忍痛，接受它，接受与疼痛相伴的日子。接受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
……
但是，好像也不完全冰冷无情，有生命逝去，也有生命诞生。不过是循环往复如此而已。人间还有芬芳的花朵，璀璨烈日，皎皎明月，江河湖海，崇山峻岭，飞禽走兽……还有在这里生活的芸芸众生。
看着别人的幸福，心里熨帖，也跟着一笑，也就足够了。
听父亲讲过工作里的趣事，跟母亲一起包过饺子，跟林妍一同上过学，一家人在一块儿吃过饭，那些宝贵的幸福的，在生命中熠熠生辉的日子，留以怀念，也足够了。
……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林却风收回目光，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似乎在看自己，于是下意识看了过去，又是季逢宣。
那双眼睛里的黑色很深，像夜空，也像深海。
“在想什么？”季逢宣见他看向自己，于是开口问他。
“在想他们两个什么时候结婚。”
季逢宣望了一眼逐渐走远的一行人，“在十月份，天气凉快下来的时候，你想一起去看看吗？”
“我？”
“你也是他们的朋友，当然会被邀请。”
“好。”林却风应道。
他们两人慢悠悠地在沙滩上漫步，蓝玉等人选好了一处地方正在准备布置拍摄。
林却风单手拎着鞋，赤脚踩在能被浪打到的海滩上，慢慢地不自觉又开始低头留意沙砾中的杂物。
季逢宣跟在他身边，眼见他脚下越来越慢，时不时还走得有点深，如此几番之后，季逢宣像被逆着毛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一把攥住林却风的胳膊不让他再往深了走。
“别去了，”他说，“你都捡了这么多，够了。”
“我又不是全要，走之前还得筛一遍的，啧，嘶——快松快松！！要看不见了！”
季逢宣没听他的，力气大得跟头牛似的。
“季逢宣！你干嘛呢？！”林却风眼睁睁看着海水涌动，把旧沙石卷走，加之肢体受人阻挠，不由得有点火气上头。
林却风想甩开那只作恶的手，无奈季逢宣跟磐石一样不松。
“你……”
“别去了，不要走得那么深。海水只是表面上看着平静，你走得太深，万一没站稳，会被浪卷走的。”
“那里的水都没到我膝盖，哪里深了，我都还没下海游两圈的，再说我会游泳，也没走到深水位里，能不能别老想些有的没的？你舅舅我身康体健，没得老年痴呆。松手！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林却风放过狠话，以为季逢宣会听训，哪承想这小子已经翅膀硬到油盐不进了。
林却风又看了他一眼，季逢宣依然执拗地看着自己，只是神情并非想象中跟从前一样的阴沉冷淡，仿佛压着火一样的可怕脸色。而是完全不同的。
林却风的火气一下就扑熄了，无力地冒起一阵烟。他哑火了，叹气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林却风感觉拽着自己的那只手传递来的情绪并不算平静。
季逢宣微微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却风觉得，他像是在收拾措辞，可能是因为将要说的话并没有那么适合说出口？
他难不成还要反过来训自己？临时补充一下暑期防溺水安全知识，带他重温学生时代么？真是太有出息了，没看出来季逢宣还有这种优秀资质，他当初怎么没去考个教资，继承他的衣钵呢？
“我……”他靠得近了一些，垂下的头又更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目光直直地投进了林却风的眼里。“我怕，因为我会害怕。”
“你怕……”什么。
林却风才开口说出两个字，就恍然间意识到什么，季逢宣也接着道：
“我担心你有危险，我知道你会游泳，可是危险总是未知的，我没有胆子放你去触碰危险边缘。上一次……上次要是没人跟着保护你……你让我怎么办？却风……我真的怕了，我现在胆子变得很小，你能明白吗？”
“我……可上次，只是意外，我太久没运动，忽然才抽筋的。”
手上传来的力道又大了几分，林却风微微蹙眉。
“你总是这样。”季逢宣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林却风，你真的好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