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嘟嘟的状态不好,像是生病了,林却风决定启程回去看看。嘟嘟还在国外的庄园那边,并没有随行。
二人临行前,姑姑还有些依依不舍,一路跟着送到了村口桥头。最后忽然问林却风什么时候回国稳定下来,林却风差点卡了壳,只能打哈哈糊弄说还不确定,再看看。
又见姑姑像是欲言又止,林却风问她是不是还想说些什么,林姑姑不尴不尬地笑了,问起林却风结婚的事。林却风无奈道:“您就别操心我这事了,我现在这么个年纪,不老不小的,哪还有人看得上我?再说一个人过日子挺好的,我现在也不愁吃不愁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很自由,真的,您不用担心我。”
林姑姑叹气:“看看,就是你这个做舅舅的不带个好头,这次逢宣回来也没带女朋友。逢宣,你这么年轻,小伙子长得又这么帅这么高,怎么也没带个对象回家呢?”
“这个事情也要看缘分,可能是我的缘分还没到吧。”季逢宣说。
“你,你还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吗?一个都没碰到过?姑奶奶家这几个孩子都结婚了,早都抱上孙子了,你们两个怎么连个对象也没有呢?”
“还没有。”
“逢宣呐……还是要找个女朋友的,年轻人怎么能老一个人呢。不要学你舅舅这样的,你舅舅就这一点上可不是个好榜样。”
“我跟舅舅待在一块互相照应也可以的。”
林姑姑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奇怪,她干笑了几声:“也不可能这样过一辈子嘛……男人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下班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啊。总跟舅舅在一起,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抬手拍了拍季逢宣的肩:“你试试嘛,有好感的女生就多相处一下,我们逢宣条件这么好,肯定好找女朋友的啦。过年回家带个女朋友给姑奶奶看看嘛!”
季逢宣表面不动声色地笑着应她。
林却风站在一旁,笑容有些不太自然。
送别的话说完,三人心中各有想法,就此暂时告别。
山路蜿蜒盘旋,还没到盛夏,深山里凉风习习,丛生的树木和不知名的草叶郁郁葱葱的,吹进车窗的风都带着心旷神怡的清香。飞鸟鸣啼,偶尔路过住在山路旁的几户人家散养的鸡鸭和土狗悠然自在地在土路上散着步。
但山路太弯太急,转了十几个急弯之后,林却风已经开始眩晕了,不得不闭目养神。山林间的风凉快是很凉快,但这么吹久了难免凉飕飕的。
季逢宣把帽子放到他手里:“窗户关小一点,把帽子戴上吧,山上凉,别等会儿头疼了。”
林却风不是很想理会他,也不想开口说话。他心里堵着一团乱气,咽不下也吐不出,膈得他好不舒服。好不容易看看风景吹吹小风给揉散了些,季逢宣一开口,那团郁气就又凝回来了。
可林却风知道自己在恼什么,正因为知道,也更不愿意因此着恼。刚才那些话,有任何问题吗?
——完全没有。甚至本来就该如此,毋庸置疑。那他到底有什么立场、什么理由觉得烦躁,觉得不爽?
你为什么闹别扭?因为他总是那样答应妥协么?那不是很好么?不然,还能怎么样?
难道你林却风从来也不敢说,却要要求季逢宣去开口吗?你胆小,却要要求别人勇敢,你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呢。而且,作为舅舅,听到外甥那样说,就应该高兴,就应该期盼他找到女朋友、结婚生子。
本当如此。
为什么做不到?……因为心已经变了,再也做不到置身事外,再也做不到冷眼旁观……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不从陡坡上滚落下去。
但这一切还是不该发生。晚辈拎不清,难道他这个虚长他十余年的人也拎不清吗?也要跟着他一起上头,最后万劫不复?那本不该是他的结局。
不该。
不对。
不能。
可是……可是当季逢宣红着眼,对自己说自己在剖他的心,那样绝望悲伤又不甘地问他爱不爱的时候,他的心真的没有如他的语气和表情表现出来的一样冷硬。
那些话刀子似地刮过软肉,流出殷红温热的血。
他知道,季逢宣是真心的。
那双眼里盛装的感情几乎满溢,一眼看去,竟然深不见底。怎么忍心推开那样真诚炽热的感情?
他的灵魂被裁成两半,活生生受着身首分离的痛。
可是……他还是不能,他不能让季逢宣万劫不复,他要给季逢宣留有退路,即便是要踩着他的尸身为路。
林却风沉默着戴上帽子,然后头靠在车窗边上,像是睡着了。
季逢宣坐在另一侧,中间是空着的。
季逢宣并不喜欢这样,林却风离他太远了,他总让林却风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再握着他的手。
他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相互依偎的感觉。
但他察觉到林却风的心情不太好,似乎有点不想靠近自己,他忍住想把人强行拽过来的欲望,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刚落地的时候,季逢宣收到消息,嘟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恶性肿瘤,而且这种情况预后很差,几乎是宣告死亡了。
林却风知道结果的时候似乎很平静,像是因为一生中接到过太多次的死亡讯息,所以已经习惯了。没有悲伤,没有震惊,像一潭死水。
天光无法投落其中,绘不出倒影,风也吹不动波纹。
林却风再见到小家伙的时候,它肚子上的毛发已经被剃掉了,鼓鼓的轮廓下透出形状丑陋的肿块,它没什么精神地趴着,黑豆样的眼睛死气沉沉地低垂,像是人一样地发着呆。它会知道自己生了很重的病,会知道将不久于世,也会回想这短暂的一生吗?
“嘟嘟,嘟嘟。”林却风喊它,嘟嘟的鼻子忽然翕动着,它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林却风的影子,像两面观察人间的琉璃镜。
林却风摸着它,它好像瘦了一些,鼻头冰凉凉地蹭着林却风的手腕。
它微弱地尝试发声,很低,很低,只能听到叹息般的气声。
“难受吗?”林却风问它,但它是不会回答的。
“呜——呜……”嘟嘟低声地叫着,看起来很费力。
林却风一瞬间红了眼眶,他低下头,咬紧了后槽牙,喉咙酸涩得发疼。
它当然很难受,吃不下尿不出,浑身都会很疼,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痛苦折磨。
“你只能、陪我走到这里了吗?”林却风低声问,“为什么这么早啊,嘟嘟,太早了。你才长了这么点大……”
“现在你也要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