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哑,竟有种说不出的柔和缱绻,那些字句隔着很近的距离排列着落入林却风的耳朵里,他什么也没说,却还是不动了,闭上眼睡觉。
其实林却风一点也不想去医院,他讨厌再闻到那股浓郁刺鼻且消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儿,讨厌做没完没了的检查和测试,讨厌从那里带回一包包五颜六色的药,更讨厌吃下它们。
他觉得这样病着就病着吧,到时要么真病得一命呜呼也好,落得清净。或者,再不济就是病坏了,人傻了,那也好,季逢宣总不见得还能对着一个脑袋坏掉的人发疯,是不是他那时也就自由了?
这些天他仿佛整个人都沉在发霉阴湿的泥潭里,爬也爬不出去,就泡在里面沉沉浮浮,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他既恶心又厌恶,开始在心里罗列自己的罪状,企图证实他这辈子的确烂到泥地里,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次日,季逢宣去公司开会,叫了助理Lisa陪着林却风去检查。会上,一群人在执行方案上争执不休,季逢宣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捏了捏眉心,无端感到烦躁,却又不知道这种烦躁感来自何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季逢宣出去接电话了。
是Lisa打来的,说是林却风在医院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情绪崩溃地缩在一个角落里不让人碰。
但Lisa也让他暂时不用那么心急,人已经打了一针安定,现在在床上睡着。
他到医院时,林却风还睡着,季逢宣一看,他脖子上还包着一块纱布。他皱眉看了眼Lisa,又往外走去。
到了走廊,Lisa立刻汇报了上午的事。
她去取检查报告的时候,让林却风坐在候诊厅的椅子上等着,没想到等回来时就没看见人了。她找人调来监控,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刻意接近过林却风,可林却风就像看见了很恐怖的东西一样,忽然失力一般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后来他艰难地站起来,步伐趔趄地跑向了隐蔽的楼梯间里。
监控她已经拷贝了一份,把u盘递给季逢宣,又把监控视频发到季逢宣手机上。
“他摔倒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消防柜子,要不是怕他伤口流血一直不处理,也不会强行给他注射安定。对不起老板,是我的责任,我太疏忽了。”
季逢宣眼底情绪不明,但没有发火的迹象,他点了点头,又进了病房。
他待在林却风床边,通过监控录像看着他缩在角落里,连磕得那么痛都没发现,只是尽力蜷缩着,那是一个极度防御戒备的姿势。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林却风这样缺乏安全感。
是他造成的吗?
他又看了几遍林却风坐在椅子上之后的那段,林却风头靠着墙壁发呆,监控并没有那么高清,不能纤毫毕现地看见人的眼神。
他只是在反复观看中注意到林却风身体忽然间僵住,过了几秒轻轻地扭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很容易看成是他晃了一下。
季逢宣总觉得林却风像是看见了什么,想确认一下却又不敢再看的样子。
接着他整个人仿佛突然失去力气,于是一下子滑到地上,季逢宣看见他身体剧烈地起伏着。那一瞬间,仿佛看见的是一只被活生生折断双翅,狼狈滚落在地上的飞鸟。
季逢宣不再看录像,他轻柔地用手背触碰着林却风的面颊,冰凉又柔软。
“我该好好看着你的,是我的错……疼吗?”
他低声道,仿佛情人间的踽踽私语。
后来几天住院,季逢宣一直陪在医院寸步不离,林却风注意到季逢宣频繁的电话,跟他说自己不需要他陪着。
“你又是在赶我走吗?嫌我碍眼,还想要谁来陪你?”季逢宣问。
其实他明明就可以说,我放心不下你,不是亲眼看着,我不安心。
可是话到嘴边,总是碍于种种内心的原因,转了个弯,把柔软换成了锋锐,仿佛非要这么牙尖嘴利地武装自己,才不会在两方之间落于下风。
林却风被气得一滞,胸口憋闷,“季逢宣,胡闹也要有个分寸,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季逢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他青春期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叛逆期,可如今这些东西又纷纷找上门来,要把失去的补回。于是他现在面对着林却风,总像个叛逆期的孩子样。
他知道林却风不喜欢这样,他也不喜欢,但情绪急变,总是情难自已。是他单方面喜欢林却风,单方面地占有、强取豪夺,他只要退一步,林却风就远了。因此他蛮不讲理、不择手段也要向前。他总觉得身如漂萍,唯有紧贴着林却风的时候才有所凭依。
林却风没有安全感,他又何尝不是。他饿死鬼一般把人牢牢抓在手里,一寸也不敢放。
可手里的人却快要被勒得断气。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现在想待在哪里就在哪里,我想怎样就怎样,你有什么资格赶我走?”
林却风胸膛起伏着,气得面色又白几分,眼瞳颤抖:“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季逢宣抿唇,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言,终于不说话了。他伸手去碰林却风,带着些不经意的讨好。
林却风气得头脑发昏,没理会他,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