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林却风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白天睡太多了,到了这会儿反倒没什么睡意。
这个房间的位置很好,没有高楼挡住视野,可以遍览夜空。
他看着看着,想起林妍也爱透过窗户看风景,唇畔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季逢宣推门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痴望着林却风。
林却风听见响动回头,看见季逢宣傻愣愣地立在门口。他面上柔软的神色尚未散去,那些难能可贵的余温仿佛顺着看不见的细线渡去了季逢宣身上,暖得他心口发涩。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窗帘边的一小排橘色暖光,温和而不刺眼。只是门口处就不太照得清了,所以林却风没有机会看清季逢宣眼中的色彩。
“怎么还没睡?”季逢宣发问。
“还不困。”林却风说,“你怎么又来了,快回家睡觉吧。我明天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
季逢宣说:“没关系,我明天也没事做,留在这里陪着你,我更放心。”
他说完,长长的睫毛扇动,一瞬间仿佛隔着皮肉轻轻地搔刮了林却风一下。
林却风叹气:“随便你吧。”
林却风依然对着夜色发呆,季逢宣也跟着他一块儿望向窗外。今晚天空格外亮堂,好多星星闪烁高挂着。
“这里的星星比老家还多。”
林却风说完才发觉自己失言,他在季逢宣面前说这些,岂非是要拐着弯地骂他害得自己有家不能回么?
果然,这话一出口,季逢宣就变得愈发沉默了。
尽管事实的确如此,可林却风现下也不忍季逢宣这幅模样,他绞尽脑汁想抛出一个新话题,想到的却无一不是非但不能让季逢宣宽心,反而还要火上浇油的。
“……”林却风也默然了,这些年,他跟季逢宣之间的的确确是不甚愉快,话不投机半句多。
林却风正想着,却忽然想起了自家还有一张嘴等着吃饭的。
他一个激动,不慎牵动了伤口,当即疼得面色狠狠一白,躺倒在床上只剩出气的劲儿了。
季逢宣难得慌张,眼里尽是担忧:“怎么了?很疼吗?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说着季逢宣就起身要往外走,却被林却风拦下了。那只苍白微凉的手轻轻地勾住季逢宣的衣角,季逢宣动作一滞,回头看向他。
苍白的唇虚弱地开阖:“别……”,他缓了一缓才接着说:“不用麻烦了,嘶——只是不小心扯到了。我,我缓一会儿就好。”
季逢宣盯着他,显然还在迟疑,可林却风扯了扯他的衣角,季逢宣就仿佛牵线木偶似地顺着那微不足道的力气坐了回去。
季逢宣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蜷曲几下,仿佛在克制什么似的。
病房里好一会儿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林却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缓了过来,宽慰道:“我已经没事了……别总是皱着眉,年纪轻轻的就要显老。”
季逢宣半天没吭声,然后忽然又伸手,握上了林却风随意搭在被子上的手。
这一次,林却风下意识抽手,没能抽出来。
林却风看他,季逢宣也没有撤手,他俊美的眉目低垂着,明明距离很近,神色却不能看得分明。
“舅舅,”他说,“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我想听听,可以吗?”他补充道,而后抬起脸看向林却风,显露的神色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林却风。
季逢宣太聪明了,他能察觉到林却风今晚的态度变化,于是趁势做出一副可怜相正击林却风心坎。林却风哪里又分辨得出,而面对这样的季逢宣他也根本无法拒绝。
林却风怔然,垂眼想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地跟季逢宣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想得认真,也没发现季逢宣握上的手一直没挪开,而季逢宣也怕惊扰他,只是虚虚地拢着,偶尔不自觉地,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温软的皮肤。
说起儿时,自然就不可避免地要提起林妍。林却风说起时,下意识瞥了一眼季逢宣,发现季逢宣仍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林却风说完一段,还是没忍住问他:“你还恨妍妍……你妈妈吗?”
季逢宣语气淡然:“早就不恨了,何况错的也不是她。”季高义才更为可恨,可他生来从没见过那个人一面,便是恨,也无从落脚。
对于林妍,其实的确早就没有恨意,只是也没有太多感情。他听林却风断断续续说起很多事,知道林家两兄妹感情很好。可他并不能感同身受,因为他早已经没有襁褓之中的印象了。
他的生父、生母,都是模糊不清的面孔,回忆起来俱是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而唯有……唯有林却风,仿佛刻进了骨血。无一不是他的痕迹。
回忆的匣子一打开,就如黄河入海似地滔滔不绝。林却风还在回忆的波浪里沉浮着,有时说着说着,就忽然缄默下去。
季逢宣看在眼里,因为感到他的难过而心疼。
季逢宣一直都知道,自己相较于林家的所有人而言像个异类。林家的人总是善良,而他就像他们的阴暗面,冷漠,自私。
唯独面对林却风,他才能触摸到属于正常人的温度。
他在情感方面有所缺失,也早知道自己注定当不成林却风期盼的“好人”,但他愿意为了林却风而伪装,只是为了讨他欢心。
林却风从来不知道,从前季逢宣还是个孩子时,有多少次,手几乎要伸向深渊。
可每每都在念及林却风的时候克制住了,他不想让林却风对自己露出任何一丁点失望、厌恶的样子。
他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要留住林却风的目光,博得他长久持续的关注。
而他也成功了,林却风满心满眼都是他,恨不能捧在掌心时时看顾。季逢宣很满意这个成果,可渐渐地,又不满了,他要的不是这样的关心,不是家长对孩子的,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而是——脱离亲情外的、肌肤相亲的、恋人之间的爱。
可是林却风干脆利落地要断了他的念想,无论他如何作证他们没有那道天堑般的隔阂,林却风仍是拒绝。以至于,如他数次噩梦中的场景一样,林却风表现出了对他的反感,失望透顶。甚至离他而去。
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感情,不理会他们如何看待他。因为他仅有的所有的情念全都放在了林却风身上,他只要这个人,只需要林却风。
林却风走了,他唯一的念想也再留不住,可他不许,他要林却风永永远远地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要逃,那就把他锁起来。
他会造一座密不透风的金屋,将林却风安稳地放在里面,让他再也不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