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却风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的时候,他什么都想不到,只能感受到皮肤上冰凉到刺人的温度和因恐惧被感官放大了的火药味。
可是此时换成季逢宣被人危及性命,林却风只是看着那副架势都几乎要肝肠寸断、魂飞魄散。
季逢宣绝对、绝对不能出事,无论他们之间再如何不快,纵是有天大的怨怼,林却风也无法接受季逢宣出事的任何可能。
如果可以,林却风宁可今晚豁出自己一条命也希望季逢宣能平安离开这里。可他没有特异功能,没有仙术魔法,他甚至手无寸铁。
他带着惶然、急切、忧惧的眼神看向季逢宣,与季逢宣的视线交错相擦。
林却风仿佛忘了自己也依然身处险境,有性命之虞。因而他完全没发现,自己竟然满心满眼都只系在一个人身上。
两个劫匪的注意力都在季逢宣身上,林却风趁机狠狠一撞,将持枪者扑倒在地。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没想到林却风外表看起来斯斯文文温温柔柔的,还能有这样勇猛的举动。
被撞翻的那个人马上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间扒拉过刚才脱手掉在不远处的枪。
季逢宣一个冲刺,箭步上前迅速踢开了那只手,紧接着一脚重重踏在了对方要命的位置,遭受重创的人哀嚎了一嗓子便戛然而止,竟当场痛昏了过去。
拿着手电筒的那位本来举着这探照灯打算当武器使,给这俩不知好歹的肥羊一点颜色看看。结果他看着这阵仗直接懵了,于是在季逢宣转身处理他以前,忙不迭地狼狈钻进四通八达的暗巷,瞬间就跑没影了。
季逢宣若无其事地将他已经拔出半个枪把的防身枪悄然收了回去。
接着他眼含热切地,朝林却风看了过来。他现在不想去管那个人跑走是不是去摇人了。劫后余生,情绪起伏过度,神经高高吊起绷成一根笔直的线。
他深深地、沉炽地看着林却风,借着忽然间格外赏脸、努力将微光递进这条幽暗通道的月色看向林却风,贪婪至极地描摹着眼中之人。
而林却风也与过往不同地、破天荒地长久凝视着他。
二人无言对视,季逢宣却在这一刻看见林却风眼底有异样的神色。
季逢宣心中一突,心口忽然间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有某种情念呼之欲出,他想问,他有话要说——他想问一问林却风。
他思索着,自己到底是要问什么,林却风忽然晃了晃,像是重心不稳。
季逢宣下意识伸手去扶他,接着慌忙地一搂,勉强接住了晕倒的林却风。
这时鼻尖才传来一股血腥味。
林却风受伤了?
季逢宣搂着人,感到心口突然一空,恐惧的情绪山呼海啸地压向他。
“林却风……!”
这个名字被他咬在齿间,自喉咙口滚过几道,最终语不成句,声音破碎好似徒然落了场滂沱大雨。
“哥。”
她坐在床上,倚靠着窗边,美丽的眼睛盯着窗外的景色,轻轻地喊了林却风一声,声音很低,仿佛格外温柔,可一出来就要被微风分解。
幸好,林却风一直在看着她,所以从来没有错过她的一句话。
她穿着一身颜色寡淡的宽松衣服,布料松垮地挂在她嶙峋的骨架上,尖锐得如同远处的山脊。
可她还是很美,像是冬天以前不小心飘落枝头的小花,还没来得及回归自然,依然伸展着尚且鲜艳的花叶。
林妍的床本来没有这么靠近窗户,自从兄妹俩小时候闹了一场“大战”以后,窗户这项公共财产就被平等地一分为二,俩人各自占据一方。
自从林妍生病以后,林却风知道妹妹心情好的时候爱看风景,于是让出了兄妹俩小时候一直争抢不休的战略要地,将它彻底划给了林妍。
“怎么了?要喝水吗,凉的我拿过来了,热的要等我再去倒。”
她摇了摇头,问起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我跟爸妈像吗?”
林却风讶异,迟疑道:“我觉得没有不像啊……”
“可是,爸爸是警察,妈妈会教人念书,手艺也好,你也很会念书,只有我。我什么也不会,还惹你们生气。”
“这不能代表什么,可能你志不在此呢。”林却风说。
“志不在此?”林妍听不太懂,她贫瘠的知识水平并不能领会林却风这句话的意思,“可是……”
林却风:“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再说了,妈妈从来不怪你,我也没有生过你的气。”
林妍:“你有,你生气了。”
林却风一副云淡风轻的小大人模样,板着个脸:“我没那么幼稚。”
她轻轻弯了弯漂亮的眼睛,接着神情却忽然又低落下去。
“哥……”
“嗯?”
“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林却风看着她,心想:跟着季高义私奔,确实不太对。
林妍:“我不该生下他的。”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父母,他以后该怎么办呢?他一辈子都会很痛苦。”
林妍几乎从来不提起季逢宣,因为季逢宣对她而言,像是一个恐怖的盒子,装满了她的不幸。
也许今天,她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所以借着这点微薄的情绪,想到了她那尚在襁褓里的儿子的将来。
“他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哥,我好怕,我好怕他会变得跟那个人一样。我为什么要生下他呢?”
她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像暴雨打湿了花瓣。
“别哭,妈妈说你不能老这么哭了。”林却风扯来纸轻轻给她擦眼泪。
其实林却风也不知道答案,因为他当下也还只是个孩子。
可他还是尽力安慰着林妍:“不是还有我们跟妈妈吗?你看,你跟我都没长坏,你要相信我们,他以后不会变成那样的。”
“我跟你保证,他以后,一定会跟我们爸爸一样,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别哭啦。”
林妍双眼含泪地看着他,那样的神情,林却风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是来自一个母亲的恳求。
林却风在梦中隔着悠久的旧时光,望着林妍褪色的身影和自己的,心情像沉入了幽深湖底。
妍妍,对不起,我……
我怎样?
林却风觉得万分歉疚,却不知这浓厚的歉疚感从何而来,究竟是愧疚于没有如同答应妹妹的那样,让季逢宣长成和父亲一样正直善良的人,还是……
可是,虽然季逢宣现在似乎是长歪了,但并没有变成季高义那个样子。也许他们林家的根就是很正的,大约就算再离经叛道,也不会歪到哪里去。季逢宣只是疯了点,林却风还是觉得,他的确不会成为下一个季高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