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却风。”他念着他的名字,音色低沉,好像拨动起一把质感上乘的古琴。
林却风轻轻皱眉:“没大没小的,要叫舅舅。”
季逢宣沉默地看着他,神情已经表达了一切,于是林却风逐渐意识到他的意思,彻底沉了脸。
他不再想跟季逢宣交流,打算就此离开,季逢宣却一把抓住了他
“林却风!”
他语气急切,手劲极大,又带着一股难以释怀的愤怒。
意识到这一点,林却风下意识地想:他有什么可生气的?最该生气的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季逢宣,别闹得太难看。”林却风压着嗓音,仿佛猫咪发怒时喉咙里发出“咕噜”的那种动静。
季逢宣绝望地发现,自己既因为林却风不予回应、刻意疏远而感到愤愤不平;又因为爱他,对他的所有模样都难以自拔。
两种情绪割裂般撕扯着他,一个分神间,林却风已经甩掉他走开了。
季逢宣愣在原地,好像向人讨糖吃却被一脚踹开了一样,傻狗似地发怔。
他的情绪从见到林却风的高兴到后续的急转直下,情绪落差太大后,感觉整个人都空茫茫的。他的灵魂漂泊在无所凭依的空间里,野鬼一样飘来荡去,眼前掠过人生前二十几年的光阴。
乍一看去,全都有一个叫做林却风的人,但那个时候,这个人对他还很温柔,会笑,会抱他,也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而回到现实,只有远去到看不见的冰冷背影,还有脑海里那张失去笑意的面孔。
季逢宣忽然觉得好疲惫,哪怕几天几夜点灯熬油地学习活处理各种各样的事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疲累,这种源自于心底的疲惫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挨在背光的一面墙壁上,蹲了下去,像无家可归的弃犬,在冬雨里哆哆嗦嗦地把自己蜷作一团。
——
顾鸢知道了一件事,她不确定要不要跟林却风说,因为她不清楚林却风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有关季逢宣的新身份。
她旁敲侧击地问林却风,林却风看起来确实茫然不知。她告诉林却风,季逢宣现在的身份是平阔大老板江由生的孙子。
林却风惊得眼睛都瞪圆了,疑心顾鸢是在跟他讲什么荒诞的花边新闻。
可惜不是。
滔天的怒火席卷心头,林却风想:季逢宣终于发疯到要给别人当孙子以佐证他的臆想了吗?
他想起那一年里妹妹精神还算好的时候,兄妹俩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难得地愿意抱着襁褓里的季逢宣,逗孩子玩。
没多会儿,她就把季逢宣交给林却风抱着,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睛向他看来,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可惜太复杂了,复杂到还只是个一心读书上学的青少年林却风根本看不透。后来林却风才知道,林妍是准备托孤了,她已经看到了路的尽头。
林妍爱季逢宣吗?
林却风觉得是有的,只是因为她太痛了,那些痛苦把爱狠狠地镇压住了,她细瘦的身躯实在是承担不起。
他又想起那个暴雨天放学后他跟林妍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她的笑容是那么美好。还有饭后和母亲一起在田间散步,林妍扑在田垄上找蚂蚱捉。
更小一点的时候,有回他跟林妍打架,两个手短脚短的葫芦缠斗在一块儿,滚得满身是灰。牙都没长齐的林妍恶人先告状,话也说不清楚,几个字颠来倒去。父亲林佑民听了半天才听出来她在说林却风抢了她的东西。
林佑民让林却风把东西还给妹妹,小林却风委屈死了,两只眼睛红润润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娃娃,不过护得太严实了,大人们不知道他在藏什么。
好不容易给这头倔驴怀里的东西扒拉了出来,林佑民才知道坏事了,这是送给林却风的生日礼物——林妍的是一个精致的蝴蝶发卡。
林却风“哇”地一下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这小豆芽出生以来,还没人见过他哭得这么惨。
他仿佛有着满腹委屈,简直伤心坏了,晚饭都不肯吃,就把自己闷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跟谁都不说话。
林佑民连哄带道歉,小家伙都不予理会,林妍爬上床,使劲儿去扯被子,两个小豆芽中林妍的力气反而更大一点,她终于扯开了一个缝,钻进去找那个把自己埋起来的哥哥。
“不哭,不哭噢……”她操着一嘴奶声奶气的方言,胖乎乎的小手给林却风抹眼泪。
“爸爸说,说对不起”应该是爸爸告诉她,要跟林却风道歉,说对不起。
她抹着林却风好像流不干的眼泪:“小风,对不起噢。夹子,夹子给你,不哭。”
她摸出口袋里的那个漂亮的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发卡,轻轻地别在林却风细软的头发上。
林却风抽噎着抬起泪痕未干的脸,看见林妍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
哼,既然,既然她都把蝴蝶给自己了,那——那我就原谅她吧,谁让我是哥哥。
妈妈说了,哥哥要让着妹妹。
所有亲戚都说,季逢宣特别像林妍,尤其是那一双别有神韵的眼睛。
是啊,那双跟林妍一样的眼睛,可为什么会久久落在他身上。
还有,季逢宣到底还能不能好了,他这么丧心病狂,到底想做到何种地步?
林却风再也不能确定事情的走向了,因为季逢宣成长得太快,如今羽翼丰满远超控制,已然是盘踞一方的大妖模样。他害怕,害怕季逢宣不管不顾把这件事闹大了,闹到姑姑那边去。
林雅涓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向,万一,有朝一日不仅季逢宣自己要出柜,林却风也被连累得被迫出柜,还连带着将他那大逆不道毁尽三观的感情公之于众。
他简直不敢想到时候鸡飞狗跳的场面……简直天都要塌了。
他感觉自己像陷进了沼泽里,什么都做不了,并且越是挣扎反而场面还越是难看。
林却风既怕季逢宣越来越疯魔,又怕柜门被人一脚踹开,自从当年那件事以后,林却风对自己的柜门严防死守,势有纵然粉身碎骨也不能露柜门现世半分的架势。
谁料季逢宣这个疯子不管不顾地,上来就要拆他的柜门,最初还只是试探性地动手扒拉,发现纹丝不动以后竟然开始着手研发工具器械,大有要跟他死磕到底的样子。
林却风真的很想一巴掌把季逢宣打得远远的,让他有多远滚多远,能不能别缠着自己了?
可对着那张脸,他又总是忽然狠不下心。
季逢宣一露出受伤的神色,那双眼只要泛红,林却风的心肠就再也硬不起来。
妍妍,我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