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逢宣嘴甜,立马道谢说了几句姑奶奶的吉祥话,惹得林姑姑哈哈大笑。
老家除夕夜有守岁的说法,这天晚上,孩子们难得被允许光明正大地玩到很晚,一大家子人聚在火炕旁一边烤火一边聊闲天。
季逢宣坐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林姑姑看着好笑道:“逢宣困了就带回去睡觉吧。”
季逢宣迷迷瞪瞪地听见了,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小声说:“不要,我要跟着舅舅。”
林姑姑笑起来:“真是的,从小就爱黏着舅舅,这么喜欢你舅舅?”
“喜欢舅舅,嗯……也喜欢姑奶奶。”
林姑姑大笑:“哎哟,真会说话!可算没有白疼你!”
林却风眉眼弯了弯,把剥好的桔子分给大伙吃,季逢宣老早就闻到桔子味儿,也不困了,眼巴巴地看着林却风分了一圈分完了,自己什么都没落着。
季逢宣不高兴了,但也不闹腾,就自己一个人委屈巴巴地缩在林却风的影子里,缩得像一只黑煤球。
一只剥好了皮的整个桔子递到了季逢宣的眼前。
季逢宣眼睛一亮,接过了桔子抬头看去,林却风淡笑的眉目被火光映衬着,像一幅安静柔和的古画。
一群人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明天扫墓的事情,林却风作为林佑民这一脉唯一的现役青壮年劳动力,许多事情都需要他去做。
林姑姑对林却风和林母说:“明天我们先去一趟孩子爷爷那边,回来就跟你们一起去给爸妈和弟弟扫墓,晚一点再去看妍妍,明天记得让逢宣穿好看点,妍妍看了也高兴。”
林母的神情一下变得低落,一种伤怀的情绪爬上了她的面容,林姑姑轻轻拍了拍林母的肩,低声说:“没事啊,没事,我们还有逢宣呢……”
她搂了一把林母,偷偷擦了擦眼角,没敢让她瞧见。
林母默默不言,擦着眼泪。
林却风的眉眼也耷拉下来,知道说什么话都无法抚慰母亲的伤痛。更何况也不止是母亲一直走不出,他亦然。所以他也什么都说不出。
季逢宣抱着林却风的一只胳膊,很小声地说:“才不想去。”
林却风转过头看他,过了一会儿轻轻摸着季逢宣的脑袋,低声问:“为什么呢?”
“我不喜欢,不想去看她。”季逢宣把脸埋在林却风身上,声音闷闷地传出,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林却风垂眼看他,季逢宣重复道:“我不喜欢她。”
林却风:“可是……她其实很爱你,没有不要你。”
“我不信,我不信!那她为什么扔下我!”季逢宣忽然抬起脸,目露凶光,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我不要听!”季逢宣高声反驳着,蛮力挣开了林却风的手跑了出去。
屋子里的人被季逢宣的动静吓了一跳,一时间只能听见细碎的、木头被燃烧而发出的爆裂声。
林却风站起身:“没事,小孩子闹脾气,我去看看。”
外面正下着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踩上去半只鞋都陷进了积雪里。
林却风跟着还没被风雪掩盖的脚印,找到了躲在屋檐角落下的季逢宣,风很大,屋檐只能堪堪挡住一点雪花,大半都落在了人身上。
季逢宣红着眼眶,任由林却风默默地给他系围巾。
冬风一刻不停地吹着,刀子似的滚过裸露在外的皮肤,耳边尽是呼啸风声。
“他们都说……林妍不喜欢我,说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说我晦气。舅舅,我做了什么错事吗,为什么他们不要我?”季逢宣忽然开口。
林却风看着他,把他揽进怀里,无声叹息:“没有,你是个乖孩子。你看,我,外婆,还有姑奶奶一家都很爱你,不要因为其他人的话影响到自己。不要过分在意失去的东西,我们是人,只有往前看才能对得起自己和自己爱的人。我知道你一直很懂事,你妈妈的事情不适合现在告诉你,因为那是大人的糟心事,会让你更不高兴。等到有一天你长大了,如果你还想知道,我会告诉你的,好吗?现在,忘记那些让你感到痛苦的事情,看着舅舅。”
林却风语气很柔和,明明周围的风雪很大,寒风刺骨,冻得双颊通红疼痛,可是季逢宣觉得有林却风在,这一片由他胳膊环绕的小天地简直像春风一样和煦。
舅舅是不是会魔法啊?
季逢宣抬头看他,林却风那双温柔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漂亮,雪花悄悄停驻在他的睫毛上,好像撒上了钻石碎屑。
林却风身上那种安然的气质像是逢春化水的细流,缓缓地流进了季逢宣的心底。
有一株初生的小芽,受了悉心浇灌,大约真的会长成一株庇佑一方的巨木。
“我们都很爱你。”林却风看着他,眼睛里认认真真地装着季逢宣的身影。
季逢宣一缩,把自己整个儿地埋进了林却风的怀里,像个鹌鹑崽子似的。林却风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慰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两个人安静地缩成一团好一会儿,林却风觉得耳朵都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打算把小崽子带回去。
季逢宣:“舅舅,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却风:“会,舅舅一直在。”
季逢宣看着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