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渐次浸染宫城,冬日残留的寒意一日淡过一日,宫墙之下蛰伏一冬的草木悄悄抽出新芽,青石缝隙间也透出点点浅绿,整座皇城褪去素白冷寂,渐渐染上融融暖意。
养心殿内日常依旧循规蹈矩,不见半分异动。沈微婉依旧守着旧日步调行事,每日按时入殿值守,打理御案文书,伺候笔墨茶汤,行事沉稳内敛,待人温和有度,早已成了殿中最让人放心的存在。
经历先前一番提点与警醒,她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平日里除却分内差事,几乎极少在外走动,闲暇时分便待在偏院厢房之中,或是静坐调息,或是做些针线活计,彻底断绝一切容易招惹是非的机会。
后宫各方势力暗自较劲的动静愈演愈烈,宫中人大多心思浮动,或是暗中站队,或是四处打探风声,唯有她始终置身事外,两耳不闻殿外纷扰,一心只守御前本分。
这般清冷自持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既有几分疏离,又多了几分让人不敢轻易揣测的沉静。
这日午后,萧玦前往御花园与几位宗室亲王闲谈议事,养心殿内一时间清闲无事,殿中宫人纷纷寻了僻静处歇脚闲谈,四下气氛松弛闲散。
晚翠办完手中杂活,便如约来找沈微婉,二人寻至殿后一处僻静花廊,靠着廊下木栏轻声闲话。春风柔柔拂面,带着院中初开浅花的淡香,气氛安然闲适。
两人正说着宫里近来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忽然远远望见一队衣着体面的府中下人,簇拥着几名外府女眷,顺着宫道缓缓行来,似是奉召入宫觐见。
沈微婉本未放在心上,随意抬眸一瞥,目光触及为首那道熟悉身影时,周身气息骤然一滞,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原本淡然平和的神色,瞬间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尚书府的当家主母,亦是屡次暗中苛待于她的柳夫人,身旁随行的还有几位府中亲眷,一行人步履从容,神情矜贵,俨然是入宫赴宴赴会的模样。
时隔许久再度撞见昔日府中故人,往日在尚书府里受尽冷眼磋磨、处处被人欺压算计的种种过往,如同潮水一般骤然涌上心头,堵在心口闷得发沉。
那些日夜劳作不得歇息的辛苦,柳如月刻意刁难的委屈,还有当初受杖责受尽苦楚的狼狈,一幕幕清晰浮现,扰得她心神一时难以平静。
她早已逃离那座令人窒息的府邸,踏入深宫求得安稳度日,本以为往后此生都不必再与尚书府之人有所牵扯,未曾想竟会在此处遥遥相见。
晚翠敏锐察觉到身侧之人情绪不对,见她脸色微微泛白,眼神凝着沉绪,连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来人衣着气度,轻声疑惑问道:“微婉,你认得这一行人?瞧着像是外府官眷。”
沈微婉缓缓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慢慢平复起伏不定的气息,片刻后才轻轻点头,声音较之平日里轻淡了几分。
“是从前旧府里的人。”
寥寥几字,藏尽了过往万般委屈与无奈,不愿再多提及半分过往旧事。
晚翠心思通透,一听便隐约猜到几分缘由,知晓她从前必定在府中受过不少委屈,当即不再继续追问揭人伤疤,只是满心担忧地看着她,轻声劝慰:“都已是过往旧事了,如今你早已脱离旧府,身在宫中安稳度日,往后不必再受旁人管束欺压,不必再为往昔之事郁结于心。”
“我明白。”沈微婉缓缓舒出一口浊气,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神色渐渐恢复往日的沉静淡然,“不过是偶然撞见罢了,早已掀不起波澜。”
话虽如此,可昔日留下的种种阴影,终究难以彻底尽数抹去。
她如今身在深宫,身份已是御前宫女,与昔日尚书府下人身份早已天差地别,按理说早已无需再畏惧任何人,可那段压抑难熬的岁月,终究在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柳夫人一行人并未留意花廊角落的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径直朝着后宫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直至一行人彻底走远,沈微婉紧绷的心神才彻底放松下来,心底暗自暗自警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