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直至暮色垂落才渐渐歇了势头。
残雪覆满宫瓦檐角,凝成薄薄冰棱,晚风一吹,细碎雪沫簌簌落下,落在青砖地面上,化开一小片湿痕。整个紫禁城笼在一片素白寒凉里,暮色昏沉,衬得红墙高耸,愈发孤寂寂寥。
养心殿的地龙依旧烧得温热,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映着窗外残雪,冷暖相衬,倒生出一种别样的静谧。
白日朝政清闲,萧玦大半时辰都在翻看古籍书卷,待到入夜,才重新拾起堆积的奏折,伏案凝神批阅。殿内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混着檐角融雪的滴答轻响,安安静静,不闻半点嘈杂。
沈微婉轮值晚班,与另外一名宫人分立殿内两侧,垂首静立待命。
一日风雪劳碌,她面上依旧沉静淡然,看不出半分倦色,脊背挺直,身姿端方,恪守御前值守的规矩。只是心底深处,难免被这雪夜的清寂勾起几分沉绪。
入宫日久,日日循规蹈矩当差,谨言慎行蛰伏,看似渐渐在养心殿站稳脚跟,得了林姑姑照拂,有晚翠真心相伴,可终究是孤身一人,无根无倚,身在深宫,如同浮萍漂泊,半点由不得自己。
尤其是这般大雪初歇的寒夜,最容易勾起心底藏着的旧事。
想起尚书府里日复一日的磋磨,想起柳如月步步紧逼的算计,想起那日雨夜杖责加身的刺骨疼痛,也想起逃离樊笼、踏入深宫时,那份前路茫茫的惶恐与倔强。
一路走来,她步步隐忍,处处谨慎,收敛容貌,藏起锋芒,不争不抢,不攀不附,只为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寻一处真正能容身的方寸之地。
可红墙万丈,宫闱深沉,哪里又有真正的安稳可言。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派系纠葛、后宫暗争、朝堂拉扯,早已织成一张无形大网,身在其中,无人能独善其身。她如今日日近侍御前,看似安分守拙,实则早已落在各方视线之内,只是旁人暂时摸不透她深浅,才未曾贸然动手。
这些心事,她从不与人言说。
晚翠性子单纯善良,不宜让她沾染太多深沉算计;林姑姑虽是真心提点,终究是宫中老人,立场难测;至于帝王,更是天高路远,君心难测,更不会窥探一个小小宫婢的心底悲欢。
所有的苦楚、思量、警惕与筹谋,都只能独自藏在心底,在无人的雪夜静静消化,独自承受。
思绪漫散间,殿外忽然有内侍脚步轻响,送来晚间御膳点心,安置在偏殿案几之上,动作轻缓,不敢惊扰殿内肃穆。
待到内侍退去,周遭重归安静。
萧玦批阅完一本奏折,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染上一丝淡淡的疲惫。连日处理朝堂琐事,再加冬日寒滞,难免心神耗损。
他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视线最终落在沈微婉身上。
这女子自入夜值守以来,便一直安静伫立,不晃身,不低头懈怠,也不似旁人那般时不时偷偷走神窥望。明明身形清瘦,立在烛火阴影里,却自有一股沉静自持的气韵,仿佛周遭一切喧嚣纷扰,都与她无关。
雪夜清寒,旁人难免缩肩拢衣,难掩畏寒之态,唯独她仪态不改,安分守礼,始终保持着御前该有的分寸。
更难得的是,她眼底藏着一缕浅浅的孤冷,不像是宫中人惯有的趋利避害、惶恐卑微,反倒像是藏着太多心事,独自沉淀,无人可诉。
萧玦阅人无数,能看出那不是故作矫情的柔弱,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孤单与隐忍。
他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探究,却并未显露半分,依旧收回目光,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依旧清冷淡漠,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沈微婉浑然不知自己又一次被帝王悄然留意,依旧敛着心神,守着本分,将所有心绪尽数压在心底,不形于色,不露于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