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二年,赵刚独女赵锦瑟接管玉龙军,受封护国将军,率二十万玉龙军收复燕云失地。
漫天硝烟,兵戈血染,红枪铁甲,死战不退,是九天盘旋的不死鸟。
“军功是属于所有玉龙军将士的,每一个都是英雄,他们身上的功名或是荣耀或是职位奖赏,而我的那一份也有私心。”
她如是想着,尊贵的太子殿下,臣用一身功名助你登帝位。
圆月高悬,鸢在暗夜里长鸣,黑夜很快过去,东方终会破晓,还有最后两座城池,十六州便尽数回归南朝。
这样的功绩够吗?
夜里灼人的篝火照在赵锦瑟身上,她的亲卫苏木对赵锦瑟很是崇拜,出身将门忠君爱国年少成名,一杆红缨枪使的出神入化,晓畅军事无论是兵法还是阵法,都是旁人无法比的。
他说:“将军今天是十五,你想老帅了吧。”
赵锦瑟的甲胄都是划痕,枪头擦了又擦,声音有些沙哑:“是啊想回家了,想带着你们早一点回家。”
想阿爹,也想殿下了。
“将军,玉龙军会永远追随您。”
追随您的后代,热血不凉,军魂不死。
“玉龙军追随将帅的同时,将帅也应该忠诚你们。”她郑重道,“我们不仅是将与兵,更是战场上同生共死的伙伴。”
翌日,大军再次压境还能感觉到血腥气以及余烬未消。
赵锦瑟昂首看向玉龙军旗,天光云影金光灿灿。
“南朝的将士们,蛮夷鞑虏猖獗,抢我家园,杀我同胞,犯我南朝之心不死,当诛。”高昂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战场。
鼓声混着烈烈北风,羽箭横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厮杀声,金戈交鸣声和马蹄声回荡在幽州十六州的上空中,已有一年。
提□□去,为国家也为一人,她想要嫁的人叫宋晔,也是南朝的天潢贵胄。
赵锦瑟第一次见宋晔的时候十三岁,她跟着阿爹进宫给太后贺寿,中宫嫡子国之储君千乘之躯。
龙瞳凤颈,贵气天成,紫袍玉冠天家礼仪,听其启齿郑重道:“孙儿祝祖母福寿绵延,以看南朝国泰民安。”
含饴弄孙尊贵如太后亦不能免俗,对这个怀珠韫玉的孙子不知有多满意,慈爱笑着说:“知道你嘴甜,祖母老了,日后这南朝不管是国泰民安还是万世太平,都指着你父皇和你呢。”
大殿之上文官武将眼观鼻鼻观心,都在等着皇帝开口。
太子太傅谢玄机却不合时宜笑了笑。
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同皇后喝了一杯酒,才颇有威仪又不失温和的开口:“晔儿确实令朕满意。”
左不过一句口头夸奖罢了,话只要没说死那么其他皇子觊觎皇位之心便不灭,一切都不是定数随时可变,再者坐江山容易守江山难,野心,品行,政治才能,对朝臣的把持,一样都不能少,文帝宋晟有很多皇子,在他自己心中生在天家就别想手不沾血,心里干净,手足相残甚至逼宫谋反都大有人在,身为帝王他多疑且薄情,哪怕是对自己的妻子孩子都不例外,所有人面对他都如履薄冰,而他自然也不轻松,得始终掌棋一步都不能走错。
而宋晔,他中宫皇后生的嫡子,则是他的下下策,甚至连下下策都不算。
所以他给所有皇子都留有余地,就如同他与皇后年少定情,一路走来伉俪情深,互相扶持,却永远不会独宠于她,甚至只宠不纵,没有人能在天子面前要纵容。
宋晔少年稳重,脸上风轻云淡,把眼底的野心收的一干二净,从容应对:“儿臣谢父皇夸奖,日后必定慎独自律,修己安人。”
皇后倒是沉默,吃吃喝喝没有要参与进去的意思。
“入座吧。”太后一翻话听下来,自然也明白皇帝什么意思了,各自给了阶梯下,出口缓和气氛。
舞起乐响,又是热闹景象各忙各的,群臣心口不一的互相攀扯,所带的女眷则守着太后皇后,规规矩矩不敢有一丝逾越。
宋晔身旁便是太子太傅谢玄机,南朝大儒德高望重文坛大家,今上对少时的师傅自然也是敬重有加,在朝中很有号召力。
“看太傅今日展了笑颜,是有什么好事不成。”宋晔正坐举了酒杯,端着笑脸问的随意。
开门见山,学生在师傅面前自然要好学不倦,不耻下问。
金樽隔空对碰,一上一下就都饮了下去,酒过喉肠后,谢玄机才捻着胡子说:“三岁诵章,四岁作诗,六岁所著民书天下皆知,九岁一颗玲珑心为南海之滨解水患,敬师尊长严于律己,太子殿下心性聪慧如此,难不成还猜不出?莫非老夫教太子谦逊过了头。”叫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谢玄机可谓随心所欲了一辈子,少年时鲜衣怒马,青年时意气风发,中年时挥斥方遒,如今老了老了成老顽童了。
一直认为他们这个太子殿下过于老城了,人前永远都温和稳重仿佛没有所图一般,可浮于表面未尝是本心,别以为斗兽场的皇宫里会出温和的兔子。
“孤今年十五岁,太傅教了孤三载君臣之礼,民生之理。”面上依旧和煦,可字字珠玑,“却未曾教孤治国之理。”
谢玄机心里叫苦,教了两个学生一个比一个有城府会算计,实话实说也都是不可多得的政治家,好歹这位太子话也留了几分情面。
跟在阿爹身边的赵锦瑟,劲装束发一身红衣,将门之女的风姿洒脱尽显,从贺寿时她就注意到这个只有耳闻的太子殿下,如今目睹殿上花灯照在宋晔身上恍若神人,她如是想着合该此人尊贵无比。
心思极深时时戒备,宋晔早就注意到时不时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不光宋晔注意到了,谢玄机亦然:“呦那不是赵家丫头?有其父风范,不错。”
宋晔心中了然,赵刚独女,玉龙军日后的将帅。
赵刚他大哥同谢玄机虽是师出同门却是实打实的谁也看不上谁,一个轴一个傲谁也不服谁,赵舒曾说:“你出将拜相我亦朝中一品。”可惜了,云州一战身死大雪中,谢玄机一身缟素为其收了尸。
话才方毕,赵刚便携赵锦瑟来了。
“臣赵刚拜见太子殿下。”弯腰作揖:“见过谢先生。”
本应称一声太傅,但是因为大哥的缘故,他们都更愿意谢先生这个称呼。
“臣女赵锦瑟。”丝毫不怯,豪爽的见礼,“拜见过太子殿下。”
赵锦瑟母亲早殇,而她自幼习武,十岁起便吃住军营,不矫揉造作骨子里留着两个将帅的血,敢爱敢恨一身傲骨,去年蛮夷鞑虏多次冒犯南朝边境,趁赵刚回朝述职,带着三十骑兵伪装成土匪,烧了拓丹过冬的食物。
不多久传到皇帝耳里,嘉奖居多略斥莽撞而已,毕竟其作为在边境颇有好评。皇帝自己也憋着气,虽定下了契约但那些未开化野蛮的外族人,总是得寸进尺时不时的搅扰边境百姓,有时还伤人种种恶习如何能忍。
赏赐赵锦瑟时特意让内侍监带传了一句:
犯我边境者,诛。
亦是赵锦瑟火烧粮草时,策马高歌的一句话。
也是让赵刚放宽心,也是对赵锦瑟的认可,巾帼不让须眉将门虎女可堪大用。
在文帝宋晟眼中君与臣与民的关系就如同舟与水的关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掌握其关系的方法上需要一种稳定,他需要稳定和臣民的关系,用律法和勤政去稳定民,用赏赐提拔安抚臣心,亦用赏赐提拔激起不平衡使其相互制衡。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只需要好好的利用在国家建设,史书之上宋晟二字即可流芳百世。
“免礼,不必拘束。”宋晔起身笑道:“将军沙场上铁骨铮铮,没想到赵姑娘亦是将帅之才,边境火烧粮草巾帼不让须眉,孤早有听闻。”
一派温润如玉模样,肖母之五官肖父之神态,一举一动具有恢弘之气,东宫储君其尊贵庄重。
任谁见了不心折。
“殿下长的很像皇后娘娘,漂亮极了。”随心所说而已。
“放肆。”赵刚说完随即对着太子赔礼。“小女自小跟着臣长大不大懂规矩,实在是口不择言还请殿下恕罪。”
军营里没那么多规矩和繁文缛节,赵锦瑟喜欢策马放鹰,她热爱自由不喜欢被束缚,南朝的大好河山那么美丽,她想过日后嫁给一个心爱的人,一起游山玩水谈天说地。
赵锦瑟觉得自己只是说了一句实话罢了,但不想看着阿爹为难遂跟着赔礼:“臣女冒犯了,还请殿下恕罪。”
宋晔看着毫无谦意的赵锦瑟,不仅挑眉觉得有意思。
“无妨,孤觉赵姑娘说的甚对。”宋晔脸不红心不跳。
谢玄机:您还真不谦虚。
豆蔻之年正是烂漫时,藏不住心意:“太子殿下,日后我会成为最厉害的将军。”她又补充道:“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吗?”
宋晔轻笑,“自然愿意,孤等着赵姑娘日后封狼居胥。”
宋晔笑的真心实意,赵锦瑟明眸皓齿也是动人。
赵家世代为臣,知道君臣之道不易,君臣之间何来的朋友一说,但是也不愿意伤了女儿的心,只望日后她能无悔罢了。
谢玄机看破不说破,似笑非笑的同赵刚说话。
徐皇后顺着皇帝的视线正好看到了太子一众,好么,文臣武将储君三者倒是聚齐了。
是何居心?
待宋晔转头的时候看见的场景已是帝后琴瑟和鸣恩爱不已。
翌日宋晔暗中拜访谢玄机。
谢玄机倒不惊讶,他们这个太子殿下非池中之物又从不走寻常路,做一些什么事出来都正常。
“殿下怎么有时间屈尊来臣这寒舍。”谢玄机也少不了一番假意寒暄。
宋晔坐好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开口:“昨日太傅说孤谦逊,今日看孤还不如太傅谦逊。 ”
谢玄机也无心逗猫了,放下黑猫拿起折扇,又说:“老夫如何能同殿下比。”
话不言多,言多必失,点到为止。
宋晔似笑非笑:“孤今日来无非是想要太傅赐教治国之理。”
好一个赐教。
“野心和欲望,殿下你藏的太好了,可是你忘了你父皇也是从储君到帝王的,他一直都知道。”谢玄机拿着一把旧扇子,似是翻折抚摸了千百遍,眼中都藏在遗憾和爱意。
宋晔冷笑道:“所以太傅认为孤不适合那至高之位?”
得,宴会上留的情面彻底撕掉了。
皇帝知道宋晔是如何想的,宋晔自然也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只不过都是利用和筹码而已。一个只有皇帝皇后和宋晔知道的秘密。
“孤从未想要过隐瞒野心和欲望,只是一种手段罢了,太傅你不就看出来了吗?至于父皇他有很多皇子,到底最满意谁。”宋晔如冷玉般的手指把玩着匕首,语气平淡:“太傅教过孤莫要猜君心,所以孤不在乎。”
不在乎不代表不知道。
谢玄机不禁腹诽果然是天家子,谋算心计好似生来便会。
“那殿下在乎什么。”
宋晔高举匕首于额前,黑眸中翻涌着压抑的情绪,似是决定好什么一般,开口:“孤在乎龙袍帝勉,在乎至高无上的权利,在乎孤这条命。”
不等谢玄机惊讶如此坦荡的谋权野心。
接着说:“相反孤不在乎皇家亲情,不在乎阴谋诡计,甚至不在乎史书之名,一将功成万骨枯,太傅你没有选择,孤也没有退路。”
黑眸透过利刃,要争要夺就没有回头路了,头悬利刃只是应当的更是暂时的。赌上身家性命,荣华富贵,这盘棋宋晔要赢,只能赢。
“学生要教师傅与虎谋皮吗?”谢玄机沉声道:“万一要是输了呢?毕竟成王败寇。”
将匕首收回袖中,过了一会才答,声音又低又冷:“那南朝文帝嫡子宋晔,将与太傅同日死。”
呵,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船上的人,才适合图权谋位。
宋烨目光好似是停留在院里梅树,又让人觉得更加悠远,显得孤寂。
听君一席话,得少活好几年啊,是好言相劝也是胁人就范。
谢玄机收扇气的想要送客,好一个同日死。
眼中阴鸷尽显,话锋一转勾唇道:“但是不会有这么一天,因为孤不介意让父皇只剩孤一个孩子。”
谢玄机怔愣的时间宋晔早已出了谢宅。
“疯子,真是个疯子。”谢玄机有点心疼文帝的子嗣。
艳阳天,勾栏唱曲,茶馆说书,宋晔在轿子里坐的四仰八叉的,吃着冰糖葫芦好不肆意。
在这条路上第一个要绑在一条绳长的就是太傅谢玄机,桃李满天下就不说了,光是在朝为官身居要职的旧不在少数,真真应了那句,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郎。
第二个则是赵刚,赵家自南朝伊始便是武将,一手创建的玉龙军更是所向披靡,根基深厚不管是带兵的还是当兵的都对其有敬佩之心,皇帝对其又喜又怕,喜欢他们为自己拼命守国扩土,害怕他们拥兵自重以下犯上。
而其他人只需要一个听起来名正言顺的理由。
除宋晔外还有另外三个皇子同他年岁差不了多少,一两岁的则不足畏惧。有时候想,活着可太累了,总得端着一副和气笑脸样,在父皇和母后面前装,在朝臣面前装,无时无刻不装,算了无所谓都小事日后得装一辈子,装给天下人看。父皇要她老老实实当储君,难道她就要老老实实当储君吗?放狗屁去吧,利用完后不知道往哪个犄角旮旯里一扔,然后看着不知道哪个蠢货当皇帝吗?哪有那么好的事,她有说过自己不想当皇帝吗?女儿身而已,既不耽误她是嫡子也不耽误她金銮殿上坐龙椅。
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刚要美美的眯一会。
外面一片喧哗。
“主子,路被堵了。”
宋晔打开帘子一瞧,呦呵这丞相家的公子?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伸伸懒腰头戴帷帽下了马车,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听周围人七嘴八舌宋晔大概了解了前因,李商仗着自己的家势为非作歹强抢民女。
“你是什么东西,我爹可是当朝丞相,长姐是静妃,知道什么是皇亲国戚吗?”
“天子脚下岂容你如此撒野,视律法于无物”赵锦瑟讥诮道,“天子犯法尚同庶民同罪,不过区区丞相之子有何金贵,竟也敢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