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指山河》的录制进入了第二周。

黄唯音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每天早上她会提前十五分钟出门，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两杯咖啡，一杯燕麦拿铁给自己，一杯无糖美式给周璇。她会把周璇的那杯捧在手心里走完整条街，怕凉了，到了录音棚门口才松开手让冷风吹一吹杯壁，伪装成刚买的样子。

她还会在进棚之前看一眼手机，确认周璇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如果有，她会笑着看完然后回复。如果没有，她会发一条过去:“出门了吗？”周璇通常只回一个字“嗯”，或者两个字“快了”。但黄唯音已经学会了从这两个字的标点符号里读出情绪。句号是平静，没有标点是匆忙，加了一个波浪线就是心情很好。

今天周璇的消息是“嗯”加上一个句号。平静的一天，黄唯音这样判断着，推开了录音棚的门。

周璇已经到了。她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摊着剧本，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但黄唯音注意到，她在抬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是周璇式的“早安”。

“你的咖啡。”黄唯音把纸杯放在她手边，然后凑过去看她写什么，“你在写什么？”

周璇把本子合上了。

又是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黄唯音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周璇在录音间隙写这个本子了，但每次她靠近，周璇都会合上，像是在藏一个不想让她看到的秘密。

“不会是在写我的坏话吧？”黄唯音开玩笑地说。

“你哪有那么多坏话可写。”周璇把本子塞进包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今天的咖啡比昨天的好喝。”

“今天换了一家店。”

“以后都买这家。”

黄唯音笑了，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周璇喜欢这家店的咖啡，以后每天都买这家。

赵晴和苏染一起走了进来。苏染今天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点点笑意。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调音台前，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

“今天的录制内容是第七集到第九集。”苏染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比第一周多了一点温度，“这几集的感情线会有一个比较大的进展，沈吟霜和殷若兰的关系从对立开始转向暧昧。你们要注意把握好分寸，不能一下子跳太快，也不能在原地踏步。”

黄唯音点了点头，翻开剧本找到第七集。她快速扫了一遍台词，脸微微红了一下。第七集里有一场戏，殷若兰在山洞中为沈吟霜疗伤，两个人第一次有了肢体接触。台词写得很含蓄，但那种暧昧的气氛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周璇也在看同一段台词。她看完之后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

进棚之后，两个人站在各自的话筒前，戴上耳机。赵晴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

前面几场戏都很顺利，两个人的状态一如既往地好。到了山洞疗伤那场戏，苏染从总控室探进头来，说了一句:“这场戏很重要，你们慢慢来，不用赶。”

黄唯音深吸一口气，翻到了那页台词。

剧本的场景是这样的:殷若兰受了伤，沈吟霜用自己的内力为她疗伤。两个人坐在山洞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沈吟霜掌心的光。距离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周璇先开口了，声音是沈吟霜那种特有的清冷，但清冷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别动。你的伤很重，需要一刻钟。”

黄唯音接上了殷若兰的台词，声音因为虚弱而变得柔软，柔软到不像平时的魔教教主:“沈吟霜，你靠这么近，我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在关心我。”

周璇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空白里，黄唯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打鼓。她不确定周璇是否也听到了，但她希望没有。

周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是在关心你。”

黄唯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周璇，周璇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台本，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台词。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你不用对我好。”黄唯音继续说着台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推拒，又像是在期待，“我跟你不是一路人。你是仙，我是魔，你对我好只会给你自己添麻烦。”

“我不怕麻烦。”

“你应该怕。”

周璇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黄唯音。她的眼神不是沈吟霜的，至少不完全是。沈吟霜的眼神是清冷的、疏离的，但周璇看着黄唯音的眼神里有另一种东西，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的河水下面涌动的暗流。

“如果我说我不怕呢？”周璇说。

这句台词剧本里没有。黄唯音怔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因为殷若兰此刻应该愣住。她的愣怔不是演的，是真的被周璇那句即兴发挥打了措手不及。

“你……”黄唯音的声音有些磕绊，“你什么意思？”

周璇低下头，重新看回台本，声音恢复了沈吟霜的清冷:“没什么意思。疗伤期间不要说话，会影响真气运行。”

赵晴按下了暂停键。

黄唯音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怀疑周璇是不是也能听到。她偷偷看了一眼周璇，周璇正低头翻台本，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苏染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刚才那段即兴不错。周璇那句‘如果我说我不怕呢’加得很好，沈吟霜这个角色就是那种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动摇了的人。黄唯音的反应也很真实，愣的那一下恰到好处。继续。”

接下来的录制，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是状态不好，而是注意力从台词转移到了对方身上。黄唯音发现自己总是在看周璇，看她念台词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换气时轻轻起伏的肩膀，看她偶尔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种不属于角色的光。

周璇也在看她。黄唯音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不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每次她抬起头想捕捉那目光的时候，周璇就会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台本。

但黄唯音抓到了好几次。第三次的时候，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直直地看着周璇，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周璇被她看得耳朵更红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看什么看”，但没有发出声音。

黄唯音读出了她的唇语，笑得更开了。

上午的录制结束之后，苏染宣布休息。黄唯音从录音棚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周璇没有跟出来，而是还站在话筒前，低头看着台本。

她走回去，站在周璇身边:“怎么了？”

周璇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第八集这里，沈吟霜说‘我心里有一个人，但我不该有’。我觉得这个‘不该有’三个字太重了。沈吟霜修了五百年仙，她不会用‘不该’这种带道德判断的词。她应该用‘不能’。”

“不能”和“不该”，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不能”是客观的限制，“不该”是自我的否定。沈吟霜这个角色，五百年的修行让她早就超越了自我否定的阶段，她的挣扎来自于外部的规则和内心的真实之间的冲突，而不是来自于自我谴责。

黄唯音想了想，说:“你说得对，‘不能’更符合沈吟霜的人设。你跟苏老师说一下，改过来。”

周璇拿起笔，在台本上把“不该”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不能”。她的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下午录制第八集的时候，苏染注意到了这个改动。她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但黄唯音注意到，她记完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傍晚收工的时候，黄唯音和周璇一起走出录音棚大楼。五月中旬的傍晚，白天变长了，六点钟的天空还是亮着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

“今天去我家吃饭吧。”黄唯音说。

周璇看了她一眼:“你做饭？”

“我做。我最近学了几个新菜，你帮我试吃。”

“不会中毒吧？”

“信不过我你就别吃。”

周璇想了想，说:“我去。”

黄唯音的家跟周璇的家风格完全不同。如果说周璇的家是极简主义的样板间，那黄唯音的家就是一个小型的动漫博物馆。客厅的墙上挂满了动漫海报，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手办和周边，沙发上堆着好几个动漫主题的抱枕，连茶几上的杯垫都是定制的柯南图案。

周璇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书架最上层的一个东西上。

“这个你也有？”

黄唯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个啊，是我大学时候买的，柯南二十周年纪念版的限量手办，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的。”

那是一个新一和小兰并排站在一起的手办，新一穿着蓝色的西装，小兰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手办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名探偵コナン 20th Anniversary”。

周璇盯着那个手办看了几秒，然后说:“新兰党果然走到哪里都要秀。”

“你在我家还想跟我吵这个？”黄唯音笑着走进厨房，“我去做饭了，你自己随便坐，想喝水在冰箱里，想看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