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
云瑶在宋家的时间过得很惬意,她从十七岁嫁给宋霁月,二人感情和睦,没有闹过一次红脸,他总是对她百依百顺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带给她。
若不是这骨子里带的病害了宋霁月,他们本能再好好过些时日,但如今大夫说他只剩下三个月了。
云瑶倚在床头,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心不在焉地听宋霁月讲他看过的游记。
他总能把没意思的事讲得很有趣,清朗的声音徘徊在耳侧,她的目光却总是落到这人身上。
胸廓起伏间,从外衣里露出来的皮肤长年不见天日,透着如瓷一般的苍白,锁骨比先前更凸了些,就连那张俊美的脸也被病痛折磨得凹陷下去,云瑶摸着他骨瘦如柴的手,悲从中来,眼中泪光不由闪烁。
“瞧瞧你,这又是怎么了?”宋霁月捧起她的脸,看见泪眼朦胧的云瑶,他无奈地笑了笑,自从病重后,这人十次有九次见着他都要落泪,明明先前也不是爱哭的人,怎么就变软弱了。
“还不是叫你气得,今天厨娘做的饭你又没吃,怕是不等病倒你就先饿死了。”云瑶闷声道。
“这也不能怪我,那厨娘做的菜是咸口的,我又吃不惯自然就少了。”宋霁月笑了笑,见云瑶还生着气,便搂过她的肩头轻声道:“我就喜欢夫人的菜,不如今晚你亲自做两道,我保证吃得干干净净。”
这人哪是不爱吃,分明是吃不下,云瑶又不是傻子,开始她亲手做了一两次见宋霁月吃得多还会高兴,后来每回都这样,她也晓过味了,这是宋霁月不忍心搏了她的好意强撑着咽下去,回去不知道吐了多少次。
吃了再吐还不如不吃呢。
云瑶看着那张言笑晏晏的脸,强忍心中酸涩,不让他看出端倪,接过话道:“人家做得也不是很咸,我去跟她说说,你不许挑食。”
“好,你说话我哪敢不听。”宋霁月弯了弯眼。
云瑶每天抽出时间处理点别的事,其余都陪在宋霁月身边,他们本就是少年夫妻,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去看灯,做糖葫芦,一起临摹大家的书法。
宋霁月总是有法子逗她,让她忘了现状,专心享受来之不易的时光,如果不是他日渐消瘦的身躯,让这份快乐带了些悲伤的底子,云瑶或许还能更开心。
她时常会想,如果那次她答应了家主送宋霁月去蜀山修行,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得这么早。
往事不堪回首,再想也没用,最后一个周时云瑶几乎衣不解带守在他床前。
窗户被帘子蒙上,宋霁月不能见光,沉闷的光线只靠几根蜡烛油灯撑着。
“这药都凉了,你们怎么伺候的。”云瑶端起桌子上的汤药,抿了口,热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凉苦的味道直通天灵盖。
她不悦得蹙了蹙眉,这怎么能给他喝。
侍候的两个婆子诚惶诚恐跪下,还没说话,便见一阵咳嗽声传来,明黄色的床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宋霁月轻声道:“是我不愿意喝,他们热过几次药效怕也没了,不怪他们,瑶瑶,别离我太远,你过来吧。”
云瑶心里闷得厉害,也不愿意看见他们跪在地上,便招了招手让他们出去,自己则往床边走过去。
宋霁月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后便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和云瑶相处的机会,几乎事事都要黏在一起,一时没见着她便要让丫鬟来找。
云瑶替他掖了掖被角,沉默地把脑袋靠在他胸脯上,嘴角撇了撇,不想说话。
“父亲不是个好人,他对你有许多怨言,那几个姨娘也都不是善茬,我要是死了,宋家就不要再呆了,铺子酒楼的地契都在你手里该怎么办你知道。”他柔和地看着她,眼里留恋万分,很不舍得。
“说什么死不死的,真不吉利,闭嘴。”云瑶不爱听他交代这些后事,好像真的要死了一样。
“你不爱听我也得说,这些事安排好了我才能放心走,以后没有我陪你,瑶瑶不要寂寞。”宋霁月看见她红了的眼眶,无奈地笑了笑,又把她搂进了些。
“还有件事必须得告诉你一声。”
云瑶咬了下唇,把眼泪憋回去,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你还有什么事?”
宋霁月拿出枕头下压着的一张纸,红艳艳的用金箔包得很仔细一看便不是凡物,云瑶接过来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只见那上面赫然写了三个大字——放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