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的事之后，简言心刻意让自己忙起来。

接了好几个委托，白天修，晚上也修。手指没停过，脑子里那些画面——楼梯、白裙子、折断的脖子——被针线和布料一点点盖住了，压在最底下，不翻就不疼。

但谢无终还是在。

他站在工作间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本外公的笔记。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她缝她的，他看他的，谁都不说话。偶尔她抬头，他的目光正好从书上移开，落在她手上，停一瞬，又移回去。

没人提那天的事。

也没人提那句“别怕”。

简言心把它压在黑猫底下，压得很深，深到以为自己忘了。

第四天，一个老收藏家送来一只发条小猴。

木头雕刻的，巴掌大，外壳涂着暗红色的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纹。小猴的胳膊能活动，拧动背后的发条，它会慢慢抬起一只手，像是在招手。发条锈死了，拧不动。外壳裂了一道缝，从肩膀一直裂到腰，能看到里面的齿轮。

“四百年前的老物件。”收藏家说。“祖上传下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找人看过，说是修不好了。听说你这里能修。”

简言心接过小猴。木头很轻，表面光滑，被人摸了很多年，某些地方磨出了包浆。她翻过来看底座，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我试试。”

夜里，工作间只剩她一个人。

简言心把台灯拉近，灯光聚在小猴身上。她拆开外壳，裂缝比外面看着更深，几乎把整个背部劈成了两半。里面的齿轮锈成一团，大大小小十几个，互相咬死了，动不了。她用镊子夹住最小的那枚，拨了一下，纹丝不动。滴了两滴缝纫机油，等了一会儿，再拨，松了一点。

她埋头拆齿轮，一枚一枚取出来，按大小排列在白瓷碟里。拆到第七枚的时候，镊子滑了一下，齿轮弹出去，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齿轮的瞬间——

画面来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猛地灌进来。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铺开，像墨滴进水里，从中心往外晕。

先是一棵树。

梨树。很大，枝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把伞。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往下落，像下了一场薄雪。树干上绑着秋千，绳索已经旧了，木板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少女。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裙，袖口绣着白色的碎花。头发挽起来一部分，剩下的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手里拿着针线，在绣什么，低着头很专注。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弧形的阴影。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不是对简言心笑。是对对面的人。

简言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梨花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银白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带子束在脑后，几缕散落在额前。五官很深，眉骨的线条利落，鼻梁挺直，嘴唇薄，抿着。皮肤在阳光里白得发光。

他和谢无终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玩偶的那种像。是真人的脸，有温度、有血色的脸。嘴角没有抿得那么紧，比简言心认识的谢无终柔和一些。眼睛是浅色的，但不像现在那样冷，里面有光——不是月光那种冷白的光，是阳光照在湖面上的那种光，亮亮的，会动。

他低头看着少女，目光落在那块绣布上。

“你又绣错了。”他说。声音比简言心听过的更年轻一些，没有那么沉。

少女把绣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没有。”

“线颜色不对。”

“我就喜欢这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