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攥着那张刚从售票窗口取出来的车票,纸质边缘被汗浸得发软,深绿色的票面上印着明州两个字,像一道救命的符篆,死死钉在我快要崩断的神经里。
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混杂着泡面的香气、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噪音、大人呵斥小孩的尖利嗓音,一切都嘈杂得令人心慌,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脚下的地面是坚实的水泥地,不是山里泥泞湿滑、一踩就陷进去的黄泥土,耳边是标准的明州官话,不是林家村带着浓重山味的方言,眼前是通往明州的指示牌,不是那座困住我十几年、让我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大山。
我从林家村逃出来了。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连一件多余的换洗衣物都没有带,只揣着身上仅剩的、攒了大半个学期的生活费,还有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只想立刻回到奚隙琉身边的心,一路跌跌撞撞冲出了大山,坐上了最早一班开往县城的小巴,又马不停蹄赶到火车站,买下了这张最快返回明州的车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本就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玻璃透过单薄的校服外套传来刺骨的凉意,却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几个小时前在林家村发生的一切,那些谩骂、摔打、刺鼻的酒气和烟味,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浑身发抖。
这次寒假回家,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待上几天,等过了年就回明州继续复习,备战高考。
我是林家村第一个走出大山、考上明州一类重高的孩子,全村人凑钱供我读书,盼着我能考上大学,给林家村争一口气。我不敢辜负他们,更不敢辜负自己在句章中学熬的每一个日夜。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深夜十二点才睡觉,试卷堆得比课桌还高,我拼了命地想要抓住这唯一的出路,想要逃离这座大山,想要给那些帮助过我的人一个交代。
可他呢?
他从来不管我在明州过得有多苦,不管我每天只吃两顿饭省钱,不管我冬天冻得手脚生疮也舍不得买一双厚手套,不管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有多孤单。他只知道要钱,只知道喝酒赌博,只知道把我当成他发泄情绪的工具。
“我不回去了。”我对着冰冷的车窗,无声地说了一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再也不要回林家村了。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将身后的大山、村庄、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一点点甩远。我蜷缩在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压抑着哭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可我却觉得冷,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冷,只有一想到奚隙琉,心里才能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奚隙琉。
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念出来,像是有温度一般,熨帖着我伤痕累累的心脏。
他是我的同桌,是我在句章中学唯一的光,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秘密,是我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我们是同桌,是别人眼里一起吃饭、一起补课的好朋友,是他雇来的饭搭子——他怕一个人吃饭孤单,我想省下饭钱,于是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他请我吃食堂里最贵的菜,我每周周末去他家给他补课,他的家在明州的别墅区,三层的小洋楼,他独自住在二楼,房间大得能放下我在山里的整个家,二楼还有一间干净温馨的客卧,蒋阿姨总是温柔地给我准备水果和点心,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山里来的孩子而轻视我。
我们是情侣。
这个秘密,像一颗珍贵的种子,埋在我们俩心底,不敢让同学知道,不敢让老师知道,更不敢让双方的家长知道。高三的学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早恋是高压线,一碰就会粉身碎骨。更何况,我是从山里来的借读生,家境贫寒,身世不堪,而他是家境优渥、父母经商的少爷,我们之间隔着天堑,连光明正大手牵手走在校园里,都成了一种奢望。
可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爱上他沉稳温柔的性格,爱上他看我时眼底的温柔,爱上他会默默给我带热牛奶,爱上他在我做题烦躁时轻轻拍我的后背,爱上他在我因为想家而沉默时,不动声色地陪我坐一下午。他是我灰暗高三生活里唯一的色彩,是我在大山里挣扎时,唯一的念想。
火车行驶了整整一夜,我几乎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奚隙琉的样子。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他低头给我递筷子的模样,他在书房里认真听我讲题的侧脸,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天蒙蒙亮的时候,火车终于驶入了明州境内。
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窗外,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车水马龙,灯火璀璨,这是我拼了命想要留下来的城市,是有奚隙琉在的地方。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手指在屏幕上徘徊了很久,终于点开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铃声响了没几声,那边就被接起,奚隙琉低沉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心尖。
“纪泉?”
只是一声呼唤,我积攒了一夜的委屈、难过、恐惧,瞬间决堤。
我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纪泉,怎么了?”奚隙琉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原本的睡意消散得无影无踪,“你在哪里?出什么事了?说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压制住哽咽的声音,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奚隙琉……我在明州火车站。”
“明州?”奚隙琉愣了一下,显然很意外,“你不是在林家村过年吗?怎么突然回明州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心里的酸涩更甚,不敢告诉他父亲打我的事,不敢告诉他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不敢让他知道我那些不堪的家事。我怕他嫌弃我,怕他觉得我身世肮脏,怕我们之间那点小心翼翼的美好,被我破碎的家庭击得粉碎。
我只能含糊地回答,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没……没什么,就是和家里人闹了点矛盾,待不下去了,就回明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想象出奚隙琉皱着眉的样子,他那么聪明,肯定能听出我话里的隐瞒,能听出我情绪里的崩溃。可他没有追问,没有逼我说出实情,只是用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轻轻对我说:“别在火车站待着,那里冷,也不安全。”
“我去接你,你直接来我家。”
“寒假,你就在我家住。不许去外面的小旅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应付!”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我摇摇欲坠的世界。
我蹲在火车站的出站口,冷风卷着寒气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了。心里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填满,所有的委屈和害怕,在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都烟消云散。
我知道,他永远都会是我的退路。
“好。”我哽咽着答应,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