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喜欢冬天吗？”
“不喜欢。太冷”
“春天呢？”
“花粉过敏”
顾行舟笑了：“那你只喜欢夏天？”
江曜庭看着他
“我喜欢你来的那个季节。”
顾行舟怔了一下
他来的那个季节。他是在春天来的。紫藤花开的时候
“你不是花粉过敏吗？”
“紫藤花不过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开了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打过喷嚏”
顾行舟低下头，把柠檬水杯贴在脸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发烫的脸颊，舒服的
“江曜庭，你真的很会说好听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很好听”
“……这句话你说过了”
“因为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江曜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行舟开始不自在，久到他差点问“我脸上有什么”
然后江曜庭说：“我也是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顾行舟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悄悄地伸过去，勾住了江曜庭的小指
两个人站在蓝花楹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色的光斑秋天还早，叶子还没开始落一切都刚刚好
十二月的第一天，这个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顾行舟从来没有见过雪。他以前在海里，海水是恒温的，雪落下来就化了，什么都看不到后来被关在笼子里，见不到天日再后来有了双腿，但还没来得及过冬天
所以当江曜庭拉开窗帘说“下雪了”的时候，顾行舟还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下雪了，”江曜庭又说了一遍，“你不是想看雪吗？”
顾行舟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不是他在视频里看到的那种灰蒙蒙的、稀稀拉拉的雪，而是真正的、厚厚的、铺天盖地的白树枝上、屋顶上、花园里的蓝花楹上，全部覆盖着一层柔软的白色
“好漂亮……”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江曜庭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羽绒服，走过来裹在他身上 又蹲下来，帮他把毛绒拖鞋穿上。
“先穿衣服再出去。”
“我现在就要出去”
“外面冷。”
“我不怕冷”
“你怕不怕生病？”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乖乖地把羽绒服拉链拉上，又让他给自己围上围巾、戴上手套、扣上帽子
全副武装之后，他推开门，一脚踩进雪地里
雪没过他的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两只清晰的、完整的、属于人类的脚印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来，捧起一把雪雪在手套上融化了一点，凉丝丝的
“江曜庭，你过来”
江曜庭走过来
顾行舟把手里的雪捏成一个球，砸在他身上
雪球在江曜庭的胸口碎开，白色的粉末落了一身
江曜庭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雪，又抬头看着顾行舟
顾行舟已经跑了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笑声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散在白色的空气里
江曜庭没有追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在雪地里跑远又跑近，看着他蹲下来堆雪人，看着他仰起头接住落下的雪花，看着他在这个他曾经以为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笑得像个孩子
顾行舟跑累了，喘着气走回来，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
“你怎么不追我？”
“追不上”
“你骗人你根本没跑”
“嗯，没跑”
“为什么？”
江曜庭伸出手，擦掉他鼻尖上的雪。
“因为我想看你跑”
顾行舟愣了一下。
“看你用你学会的双腿，在雪地里跑。看你跑远，看你跑回来看你知道，无论跑多远，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江曜庭的肩上，落在顾行舟的睫毛上
顾行舟伸出手，环住了江曜庭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我不会跑远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雪还在下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第二部的故事，结束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那天没有下雪，没有下雨，没有夕阳，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灰蒙蒙的、普通的、冬天的傍晚
顾行舟在厨房里做饭红烧肉他已经做了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做。肉切得整整齐齐，糖色炒得恰到好处，小火慢炖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香味
江曜庭在客厅里看文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顾行舟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 江曜庭放下文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做了什么？”
“红烧肉清炒时蔬海带汤”
“又是海带汤？”
“你不是爱喝吗？”
“嗯，爱喝”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勺子搅动汤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然后顾行舟忽然开口了
“江曜庭”
“嗯”
“我今天去信箱，看到了一封信”
江曜庭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信？”
“族里来的不是我之前那个族长，是新的族长她说，族里已经不再进行‘拣选’了”
江曜庭放下筷子，看着他
“她说，我变腿的事传遍了整个族群有些人觉得是神迹，有些人觉得是诅咒。但吵了很久之后，他们决定——不再抛弃幼崽了”
顾行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她说，谢谢你”
“谢我？”江曜庭皱眉。
“谢你让他们知道，被抛弃的人也能活下去。也能长腿。也能有家”
顾行舟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我没有回信”
“不想回？”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曜庭，“我连他们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江曜庭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不用回”
“嗯”
“吃饭”
顾行舟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不咸不淡。刚刚好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很老的电影黑白的，讲的是一个关于大海的故事 顾行舟靠着江曜庭的肩膀，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江曜庭没有关电视他只是轻轻地把顾行舟的脑袋挪到自己的腿上，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电影的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明灭不定
窗外，这个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有一套房子，厨房里有没洗的碗，客厅里有没看完的电影，玄关有两双并排摆着的拖鞋
有一条曾经是鱼的人鱼，安安静静地睡在一个人类的腿上
呼吸平稳，睫毛微颤
梦里没有海，没有礁石，没有铁笼
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编号，不是“被献出的”，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是“顾行舟”
是“舟舟”
是“回家”
在遇见他之前，顾行舟觉得全世界都是海
无边无际，寒冷咸涩，怎么游都游不到岸
后来他才知道，他不是找不到岸
他是在等一个人，划着船来接他
深海茫茫
终有一叶舟，为他归航
【第二篇·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