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起的瞬间，项晚棠正垂眸擦拭柜台。

吴永清的消息弹在屏幕最顶端，语气依旧是练就得恰到好处的温柔，裹着一层让人难以拒绝的为难：“月月，工地上这个月款还没结，周转差一点，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指节不自觉攥紧了抹布，指尖一点点泛凉。第八笔钱转出去还不到一个月。上次他说“最后一次”，上上次也是。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露露从里间走出来，看见她对着手机僵住发呆，没多问，只轻轻把一杯温水搁在她手边。杯壁的温度透过空气传来，她却一口都没喝。

输入框里，她打下“多少”，删掉。打下“我真的没钱了”，又删掉。反复几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直到脑海里忽然撞进鹿溪昨夜在觅光群发的那段语音——带着义乌仓库里胶带撕拉的脆响，直白、粗糙、却无比真实：“我前夫也骗过我钱，后来我想通了，不狠一次，他永远不知道怕。”

那不是安慰，是同类递到手里的一把刀。

项晚棠深吸一口气，指尖稳稳落下，敲出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发送。

屏幕暗下去，又骤然亮起。吴永清没有暴怒，也没有道歉，只轻飘飘一句：“月月，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误会？”

她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直接把手机倒扣在台面，转身继续擦柜台，动作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露露站在门口，声音轻得小心翼翼：“姐，你还好吗？”

项晚棠擦柜子的手顿了顿。这一次，她没有说那句说了无数次的“没事”。她停下动作，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好。但会好的。”

那晚回家，她从衣柜最深处，翻出那只铁皮铅笔盒。

盒面漆皮早已斑驳脱落，褪色的米老鼠只剩半个模糊轮廓，盖子永远合不严，留着一道黑黑的缝隙——像她童年无数个等不到人归来的夜晚。

她把盒子倒扣，轻轻一倾。没有钱，没有纸条，没有礼物，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簌簌落在桌面上。她拿小刷子一点点仔细清理干净，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崭新的铅笔，轻轻放进去。

“咔嗒。”铅笔落在盒底，轻轻滚了一下，稳稳停住。

项晚棠盯着那支笔，喉咙忽然发紧。这只盒子装过零碎的零钱，装过遥遥无期的等待，装过她八十万血汗钱，却从来没装过一支真正属于她的铅笔。她往里面放过那么多东西，唯独没放过自己。

手机再次震动。她点开与吴永清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往上翻。两年前他加她好友，第一句是：“你好，我是吴永清，建材行业。”一路往上翻，一笔笔转账记录刺得人眼疼：第八笔五万，第七笔三万，第六笔四万……一直翻到最开始，第一笔两千。

数字越来越小，时间越来越近，频率却越来越密。从一个月一次，到半个月一次，再到一周一次。从“急用”，到“周转”，到“最后一次”。她那时候，怎么就全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