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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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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鸣泽失业的消息,是他带着一身戾气摔在家里的。

那天他回来得异常早,进门的第一秒,便将胸前的工厂工牌狠狠砸在鞋柜上。金属牌身撞击木板,弹跳两下,清脆落地,滚到墙角。

程念安正从厨房端着清水出来,闻声探头,瞥见他铁青紧绷的脸色,喉咙一紧,终究没敢多问一句。

是他自己咬牙挤出的字句,带着不甘与羞恼:“厂里裁员,我被刷下来了。”

他刻意隐去了所有前因,只留给家里一个“无辜受难”的假象。她彼时尚且心软体谅,便顺着他的话,默默咽下所有疑虑。

真正的真相,是很久之后,她从前厂同事的闲谈里一点点拼凑完整的。

根本不是普通裁员。

是他任职流水线小组长期间,偷懒渎职,擅自造假巡检记录,被上级当场查实抓包,依规撤销组长职务,贬为普通一线工人。自尊心极强又眼高手低的他,受不了落差与同事侧目,一气之下赌气离职,主动摔了饭碗。

自卑、虚荣、无能狂怒。

所有暴戾的根源,终于有了最清晰的答案。

只是等她知晓一切时,早已不需要再向任何人求证、再为任何人共情开脱。

失业之后,吴鸣泽彻底赋闲在家。

起初,程念安处处顾及他的颜面与落差。她懂男人事业受挫的憋屈,从不催促、不多质问、不揭伤疤。

他整日闷头喝酒,她默默收拾狼藉;他日夜昏睡颠倒,她轻声关门不打扰;她每日早起上班,提前收拾好全屋卫生,洗净他换下的脏衣,把日子打理得妥帖安稳,小心翼翼护住他仅剩的自尊。

可包容和体谅,从来换不来幡然醒悟,只会纵容戾气滋生。

日子越久,他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暴戾肆意。

饭菜口味稍有不合心意,当场摔筷甩碗;她加班晚归片刻,便是重重摔门、冷脸相待;她偶尔轻声劝他出门找份营生、踏实度日,他瞬间红着眼眶嘶吼,字字带着猜忌与伤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一次次争吵,一次次施压。

程念安渐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她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悄铺好了自己的退路。

微商的副业,她从始至终藏得滴水不漏。黛莱美面膜全部锁在衣柜最深处的夹层,接单、回复、打包、发货,全都挑他外出、或是深夜熟睡的空档悄悄进行。

她用一张全新的银行卡,单独存放所有副业收入。那张卡被她妥帖收好,静静摆在床头铁皮存钱罐的旁边,是她隐秘、卑微、却唯一的底气。

她本以为,这样相安无事的隐瞒,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等自己攒够底气,再体面抽身。

撕破一切平静的契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晚夜里,吴鸣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在客厅翻找香烟。随手拉开衣柜抽屉,几盒包装精致的面膜顺势滚落,散落在地,一沓厚厚的快递发货单随之滑落,密密麻麻记录着她数月以来的接单轨迹。

死寂的客厅里,纸页摩擦的轻响,成了引爆灾难的导火索。

他弯腰捡起面膜盒,指尖用力捏紧,指节泛白,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这是什么。”

程念安心头骤然一紧,却依旧强作镇定,坦然应答:“我在做微商,做点副业。”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抬眼,目光阴鸷逼人。

“有一阵子了。”

她刻意放软语气,像安抚一头易怒的野兽:“我就想挣点零花钱,不耽误上班,也不碍事。”

“不碍事?”

吴鸣泽骤然拔高声调,眼底瞬间爬满猩红血丝,积压多日的挫败、自卑、无能与猜忌,尽数倾泻而出。他猛地将面膜狠狠砸向地面,塑料外壳瞬间碎裂,碎片四散飞溅。

“难怪你天天抱着手机不放,难怪你越来越不爱理我!原来背地里一直在干这些!”

长期的压抑、被掌控的窒息,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隐忍。一句心底藏了千万次的话,未经思索,脱口而出:

“我就是想自己挣钱,不用再看你的脸色过日子。”

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这句话,精准戳破了他最不堪、最自卑、最不愿承认的软肋。

他快步逼近,大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凶狠,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留下一圈青紫压痕。

“你刚才再说一遍?”

程念安没有重复。

只是抬眼望着他,眼底再也没有从前的怯懦与惶恐,只剩一片平静的漠然。那是一种彻底失望后的疏离,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坚定。

这份陌生的眼神,彻底激怒了他。

他毫不犹豫,抬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来。

力道极大。

程念安整个人被扇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茶几棱角上,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灼痛充斥感官,耳膜嗡嗡作响,一片轰鸣。她手掌撑在冰凉瓷砖上,指尖划过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暴力一旦开始,就绝不会轻易停止。

他俯身,粗暴扯住她的头发,硬生生将她拽起,又狠狠甩手将她掼下去。

剧痛席卷全身。程念安瞬间认清现状,本能地蜷缩身体,双臂死死抱住头颅,咬紧双唇,硬生生憋住所有哭声与痛呼。

她太了解他了。

在他失控疯魔的时刻,眼泪和哭喊,只会让他愈发亢奋、愈发暴戾。

不能出声,不能反抗,不能刺激他。

只能忍。

不知过了多久,那场毫无理智的施暴才彻底停歇。

吴鸣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猩红未褪,依旧是一头尚未冷静的野兽,戾气未消。他指着走廊方向,声色狠厉,留下恶毒的威胁:“你敢在外面乱搞、敢背着我藏心思,我直接弄死你。”

程念安撑着冰冷的墙面,一寸寸艰难起身,踉跄着退回卧室,反手锁死房门。

后背贴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将整张脸埋进膝盖。

没有撕心裂肺的大哭,只有控制不住的、细碎颤抖的肩膀。

窗外月色清亮,冷白的月光穿透窗棂,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凉得刺骨。

她心里荒芜一片,干涩得流不出眼泪,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窒息又压抑。无数恐惧、委屈、失望层层堆叠,彻底冰封了她对这段婚姻仅剩的一丝幻想。

这一次,不是一时争执,不是一时冲动。

是彻底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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