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出租屋,静得能听见时针走动的细碎声响。
程念安蹲在地上,低头整理堆积已久的旧物。床底拖出一只纸箱,纸角常年受潮发软,封箱的胶带泛黄发脆,裹着一整个被封存的年少时光。
她轻轻掀开箱盖。
几本旧课本整齐叠放,最上面压着一只铁皮小猪存钱罐。漆面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肚子底下那块原本堵得严实的塑料塞子,早就不知所踪,永远敞着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指尖抚过冰凉铁皮,粗糙磨手。
她随手抽出最厚的那本初中语文课本,指尖轻翻页边。刚翻过两页,几缕干枯发黑的碎屑从夹页滑落,轻轻落在手背上,质地极脆,一碰就碎成细粉。
是姜丝。
干透、蜷曲、失温。
像她被留在旧时光里,早已碎裂、却始终舍不得丢弃的那一点暖意。
记忆顺着细碎的残渣,瞬间沉回十几年前那个寒冬。
七岁那年,农家灶台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低矮的屋子忽明忽暗。
养母程淑芬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柴梗,噼啪轻响。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轻飘飘一句话,狠狠冻住了年幼的程念安。
“你亲妈把你丢在路边,就裹了条旧毛巾。要不是我跟你爸心软想抱个闺女养老,你那年冬天,早就冻死在外头了。”
那天的井水刺骨寒凉。
小小的她蹲在院子里,一遍遍搓洗红薯。冰水浸透指缝,冻得指尖发红发麻,红薯皮被她反复搓得发白。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机械地搓、用力地搓。
好像只要搓干净所有泥垢,就能搓掉自己骨子里“被抛弃”的宿命。
心里那口温热的井,从那天起,彻底干涸。
她以为余生只会是寒凉,再也不会有暖意。
直到十六岁那年,枯井之底,终于悄悄渗进了一点温柔的水。
初潮骤至,小腹坠痛刺骨。她蜷在床角,浑身发寒,冷汗浸透额前碎发,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疼。
房门被轻轻推开。
养父程德发笨拙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姜皮没削干净,汤色浑浊,入口辛辣呛人,辣得舌尖发麻、喉咙发烫。
可那碗热气,温柔得模糊了她眼底所有委屈。
他一辈子木讷寡言、不善言辞,此刻更是局促得双手无处安放,不停搓着掌心,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嗓音粗哑低沉:“趁热喝,喝了肚子就不疼了。”
没有温柔言语,没有细致安抚。
只有一碗粗陋却真诚的姜茶。
她小口小口咽下辛辣暖意,空碗放在床头柜。碗底沉着未化开的粗红糖,还有几缕蜷曲柔软的姜丝,带着难得的温热。
她小心翼翼把那几缕姜丝拢在掌心,撕了一页干净作业纸,细细包好,郑重夹进语文课本最厚的夹页里。
那时候的程念安,笃定这是自己短暂人生里,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稳稳落地的被在乎。
她攥着这点微弱的甜,撑过了无数不被偏爱、无人撑腰的日子。
可人心的崩塌,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决绝,而是一点一点、慢慢烂掉的。
也是在她十几岁那年,村里来了一群外地人,在废弃旧厂房支起牌桌。
起初只是邻里闲散小玩,五块、十块,输赢不大,图个热闹。工友拉着闲来无事的程德发凑趣,他第一次上桌,运气极好,轻轻松松赢了三百块。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钱,原来可以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起早贪黑吃苦受累,来得这么轻易、这么痛快。
回家那天,他眉眼飞扬,难得意气风发,特意给程念安带了半只香喷喷的烧鸡。
语气爽朗,藏不住满心欢喜:“闺女,爸今天运气好!”
那半只烧鸡,是他给过她最实在的甜。
也是一切堕落的开端。
人一旦尝过捷径的甜头,就再也耐不住踏实吃苦的枯燥。
赢钱时贪念丛生,总想再多赢一点;输钱时心有不甘,执念翻盘。永远笃定“最后一次”,永远期待“下一把回本”。
他渐渐荒废农活、旷工懈怠,日夜泡在牌桌、麻将馆,最后彻底陷进地下赌场的泥潭。
赌瘾是一口无底深井。
一旦坠落,只会越陷越深,再也爬不上岸。
他开始四处借债,从亲友拆借,到高息网贷、高利贷。被人堵巷追打,满身狼狈,回家跪在养母面前痛哭流涕,发誓再也不赌。
可眼泪和誓言,抵不过赌桌的诱惑。
忏悔过后,依旧重蹈覆辙。
家里的积蓄被一点点掏空。
他开始偷钱。先偷程淑芬藏在罐子里的买菜零钱,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程念安的小猪存钱罐上。
那只铁皮存钱罐,是她整个童年全部的底气。
一分一毛,攒得何其辛苦。早饭省下来的零钱,帮邻里跑腿换来的薄酬,一点点、一天天,小心翼翼积攒。她把存钱罐裹在厚衣服里,藏在衣柜最深处,生怕被人找到。
她太懂贫穷的苦,太缺安稳的底气,太想要属于自己的、完完全全归自己掌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