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美容院,阳光斜斜切过落地窗,落在米色美容床上,空气中浮着细碎的光尘,洋甘菊精油的淡香缓缓漫开,温柔得能抚平一切焦躁。
——却抚不平项晚棠心底那道裂缝。
她低头核对月底账目,一手三家美容院,一手日化电商公司,两边流水在计算器上不停跳动。可她的指尖悬在数字"8"上,迟迟没能落下。
第八笔。这是她准备转给吴永清的第八笔钱。
"晚棠姐。"
露露轻手轻脚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端着一杯温白开。她是跟着项晚棠最久的员工,最懂她眼底藏着的硬撑,也最看得清她心底的慌乱。
"嗯?"项晚棠缓缓抬眼,睫毛快速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晃神。
"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露露把水杯轻轻放在桌面,目光下意识扫过她亮着的聊天界面,"吴哥那边……是不是不太对劲?我听店里客户提过,他在外头的口碑,好像不太好。"
项晚棠的手猛地一缩。杯身一晃,温水溅在手背,烫出一片泛红。她像没知觉,只轻轻摇头,语气带着自己都察觉的牵强:"别瞎猜。他工程上事情多,还要帮我留意电商供应链,压力大。"
忙。是这两年吴永清百试百灵的借口。
忙砂石场周转,忙酒局应酬。忙到她半天等不来一条消息,忙到每一次联系,开口都是钱。
她不是没有在心里一笔笔记过。
第一次,两年前,她二十八岁。他说砂石场缺两千,三天就还。那时候他刚追她不久,记得她不吃香菜,雨天会绕路来接她,在她疲惫时说"有我呢"。她犹豫了三分钟,转了。
两千准时还了。
她把心底那点不安按下去,告诉自己:他是真心的,只是一时难。
后来数字变大:五千、一万、三万、五万。每一次他都有理由,甚至会扯上她的电商公司,画下诱人的饼——"这批款回来,我帮你把供应链谈下来,你的电商就能起量。"
她一次次心软,一次次自我说服。
就像童年往那只铁皮铅笔盒里塞零钱那样,她把美容院的利润、电商的营收,一笔一笔,塞进他描绘的未来里。
她不是不知道,那只盒子从来装不满。
将近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口。平时不敢碰,一碰就密密麻麻地疼。
露露蹲下来,轻轻按住她按计算器的手,眼眶有些红:"晚棠姐,我姑姑当年,就是被这样的温柔骗了半生。男人的好,有的是真心,有的是——是算好的圈套。你还有美容院,还有电商公司,千万不能把自己整个搭进去啊。"
项晚棠猛地抽回手。指尖冰凉,指节泛白,垂在身侧时紧紧蜷起。喉咙发紧,像堵着一团浸水的棉絮,闷得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
可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她不知道——她真的知道吗?
"我知道分寸。"她声音沙哑,带着逃避,"你去忙吧。"
露露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风铃轻晃,店里重归安静。
项晚棠点开和吴永清的聊天记录,手指微微颤抖,一条一条往上滑。
满屏都是她的关心、他的敷衍;她的等待、他的解释;她的转账、他的感谢。
翻到最顶端——两年前那场饭局。
他坐在斜对面,不抢风头,不油腻。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总能让她觉得自己被认真看见。他甚至能聊电商履约成本,说得头头是道。那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并肩、能帮她扛起生意的人。
她永远记得那个瞬间。
满桌人推杯换盏,喧闹不已。只有他,拿起公筷,不动声色地挑净鱼身上的葱花和香菜,轻轻推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像做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