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姝面对这位丈夫,既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刺幽在北方各族实力仅仅略逊于鸱鸮,而这位族长知理明事,晓得大义,必定会与燕朝和睦而处,大燕与刺幽的关系无虞。难过的是,自己的种种担心不能与他说,也没理由与他说,自己的使命就是以女子之身护佑两国关系,说的每一句冲动的话都要付出代价,这代价若是要由燕国子民来承担,她赵姝就成了罪人。
赵姝收起思绪,将耳坠子戴好,冲贡赫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说“好”。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兄弟宴。刺幽部落众多,有很多部落头领,族长除了在平时有一定的管束外,每年都会将这些人聚集起来痛饮三日,以做到“软硬兼施”,确保各部落安定。
赵姝去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刺幽,却获得了贡赫的完全尊重及族人的热烈欢迎,她强烈的归属感是意料之外的。本来去年就该在兄弟宴上和各部族首领见面的,只是她那时已经有了身孕,并不方便。赵姝生下了儿子,名字按赵姝的意思,以“中原习惯”取名为贡诚竹,如今已经一岁有余。
今日贡赫携赵姝,侍者抱着贡诚竹,甫一同出现在兄弟宴上,大家都一齐举杯,山呼海喝,唱起刺幽的族歌。赵姝看着眼前的觥筹交错和星星点点,旁边是贡赫满脸收不住的笑意,而身后是自己的骨肉,终于有真正会心的笑了。
待所有人坐定,贡矢——贡赫的远房表弟,也是大部落黑河部落的首领——站了出来,说道:“各位!我在这恭祝我王贡赫和王妃福气冲天,祝我们刺幽山河永固!”大家的热情又被点燃,高举酒杯一同应和。
“各位!”贡矢的大嗓门儿勉强喝住了场面,“我想王妃生下格列(一些北部族群统领者的男性后代)有功,特意找了礼物送上,解王妃思乡之苦!”
赵姝听闻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只见随着贡矢三声鼓掌,忽然从两侧飘来两队着燕朝服饰的女子,跳的乃是《平沙落雁》。
赵姝慢慢地站起来,眼泪不由自主地冲到了眼眶。多年在皇宫,赵姝的日子过得并不自在,而她最喜欢的音乐就是《平沙落雁》,这支舞也是赵靖叫舞师编的,是送给她的为数不多走了心的礼物。听见《平沙落雁》,赵姝就仿佛能于深宫之中望见江河湖海的秋,天无涯海无岸,而置于一片澄澈和宁静中间的,是她自己。她在向下寻找永远的平静。
赵姝的泪慢慢地滴落到眼前的酒杯中,不过她一会儿就回了神,隐隐觉得不对。“贡矢,我很喜欢,谢谢。你是从哪里找到她们的?”贡矢骄傲地说道:“这个啊,这是我们部落去你燕朝做生意的人遇上的,说是落了难,还会跳舞,我就想着给王妃带回来,和大王的歌舞祭司养在一起,给王妃解闷儿。”赵姝更加不安,还是笑道:“那曲子是谁挑的?”“嗨,这我也不懂,她们选的,说是你们朝的经典。”
《平沙落雁》之舞是皇家所传,民间会的人不多,这队人马到底什么身份,赵姝还是留了个心眼儿。
不过此时,她端起酒杯,朝大家敬酒,一饮而尽。之后温柔地给贡赫到了酒,恩爱二人交杯而饮,又惹得一阵起哄。
这一夜,注定醉在满天的星光和地上人的笑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