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瓦缝里的回声
邱莹莹踩着晨光推开老宅大门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比昨日更沉,像谁在暗处叹了口气。院里的老槐树不知何时落了满地叶,枝桠间挂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风一吹就晃晃悠悠,领口的盘扣撞在枝干上,发出“嗒嗒”的轻响——那是祖父生前常穿的那件,去年整理遗物时明明收进了樟木箱,锁得严实,此刻却像被人从箱底捞出来,特意挂在最显眼的枝桠上。
她往堂屋走,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咯”地响了一声,低头看时,石板边缘竟渗出些暗红色的水,顺着纹路往砖缝里钻,像刚泼过的血。邱莹莹心头一紧,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腥气,反倒有股淡淡的檀香,是祖父生前最爱的那种线香味道。
堂屋的太师椅被挪了位置,原本靠着墙,现在正对着门槛,椅垫上多了个浅褐色的印记,形状像只摊开的手掌,指根处还留着三道细痕——像极了祖父左手的手相,他无名指第一节有道斜疤,是年轻时修屋顶被瓦砾划的。
“爷爷?”邱莹莹试探着喊了声,声音撞在剥落的墙皮上,碎成点点回声。
西厢房的门“吱”地开了道缝,透出点昏黄的光。她记得这房间自打祖母走后就没开过窗,窗纸早被虫蛀成了筛子,怎么会有光?走过去推开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胭脂香涌出来,呛得她后退半步。
靠墙的木架上,摆着个从未见过的妆奁,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樟木原色。打开一看,里面没有胭脂水粉,只有几绺灰白的头发,用红绳捆着,绳结是祖母教她编的“吉祥结”。头发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是张药方,字迹娟秀,写着“当归三钱、苏木五钱、红花少许……”,落款处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是祖母的笔迹——她年轻时学过三年国画,最擅长画玉兰。
邱莹莹捏起一绺头发,比祖父的头发更细更软,显然是女人的。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祖母的母亲是个绣娘,三十岁那年染了痨病,走的时候把陪嫁的妆奁留给了祖母,当时兵荒马乱的,谁都以为那妆奁早丢了。
“这是太姥姥的头发?”她喃喃道,指尖触到纸页边缘,发现药方背面还有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急着记下来的:“今日见她咳得紧,偷偷在药里加了川贝,但愿能瞒过先生……她总说药苦,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是外祖父的笔迹。邱莹莹认得,他写数字时总爱把“3”写成像耳朵的样子,这里的“三钱”就是如此。外祖父和太姥姥是表兄妹,年轻时偷偷好上的,太姥姥走后,外祖父终身未再娶,就守着这座老宅,直到去年冬天也去了。
妆奁底层有个暗格,撬开来看,里面藏着块银锁片,比曾祖母那只小些,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边缘磕了个小缺口,锁片背面贴着张极小的红纸片,是剪的双喜字,边角已经卷了。
“这是他们的定情物吧……”邱莹莹把锁片揣进兜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突然听见房梁有响动,像有人在上面走动。抬头一看,房梁上竟挂着只蓝布包袱,系着包袱的绳子快磨断了,晃晃悠悠地往下坠。
她搬来条长凳站上去,够了三次才把包袱拽下来。包袱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件婴儿的小棉袄,针脚歪歪扭扭,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领口绣着个歪脑袋的小老虎——是她小时候穿的!母亲说过,这件棉袄是祖母亲手缝的,她一岁那年出疹子,高烧不退,祖母就抱着她坐在这西厢房,裹着这件棉袄守了三天三夜。
棉袄里缝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莹莹总问奶奶绣的老虎为什么歪脑袋,其实是奶奶当时眼疾犯了,看不清针脚。她说歪脑袋的老虎才厉害,能吓跑所有病魔……”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指尖摩挲着歪脑袋老虎的耳朵,突然摸到棉袄夹层里有硬物,拆开一看,是块玉佩,青白色的,雕着朵莲花,玉佩边缘有道裂痕,像是被人摔过又捡起来的。
这是外祖父的玉佩!她在老相册里见过,外祖父总把它系在裤腰带上,照片里的玉佩是完整的,原来后来摔裂了。玉佩后面刻着个“安”字,是太姥姥的名字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