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染坊深处的蓝
邱莹莹的胶鞋踩在染坊的青石板上时,鞋底沾着的靛蓝染料在地上拖出蜿蜒的痕,像条被斩断的蛇在挣扎。这座“青蓝坊”藏在山坳里的溪畔,木楼的梁柱被染料浸得发黑,廊下挂着的蓝布在风里招展,边缘的流苏缠着些细碎的布条,细看竟是用人发编的,黑得像深潭里的水。空气里飘着股奇怪的味道,是蓝草发酵的酸混着苏木的腥,冷不丁钻进鼻腔,带着点涩,像吞了口没滤净的染液,又像含着枚生锈的铜钩——都是些化不开的郁。
委托她来的是染坊主人的外孙,叫蓝阿木,一个总背着染桶的年轻人,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手背有道月牙形的疤,是被染缸的木塞蹭的。他手里攥着块绞拧的蓝布,布角挂着点皮肉,和他外公左耳后的痣一模一样。“邱侦探,”阿木的声音比未褪尽的染液还沉,蓝布在他手里拧出深色的水,“外公三天前在染池边搅‘流云蓝’,就再没上来。池边的木槌倒在地上,槌头沾着些碎骨,骨头上的纹路,和外公右手掌的老茧吻合。老染匠说,是被‘蓝灵’拖去当染材了,光绪三十一年,有个叫青黛的染娘,为了染出‘雨过天青’的颜色,把自己的血混进染液,布染成那天,整座染坊的蓝布突然无风自动,在染池上空织成个‘黛’字,而她浮在染池里,皮肤蓝得像块靛石,指甲缝里还攥着根未染的白纱。”
邱莹莹接过那块蓝布,布料粗粝,纤维里渗着些暗红的点,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她翻着阿木递来的染方簿,泛黄的纸页记着光绪年间的染方,其中一页用朱砂画着个染池,池里浮着块蓝布,布上缠着根人发,旁边写着“布七浸,血三渗,色成魂,永不褪”。她问:“青黛染的那匹‘雨过天青’,是不是叫‘望云’?”阿木突然从染桶底层掏出个陶罐,打开来是块青灰色的皂石,石上刻着朵云纹,纹路里嵌着点暗红的粉末,像干涸的血。“老账册说,那布要浸七七四十九天,每天掺进一滴心头血,青黛染到第四十八天,血不够了,就割了腕,说‘云要雨养,布要血染’。”
此刻邱莹莹站在染池前,池是整块青石凿的,池壁上布满细密的划痕,是木槌和染棒留下的印记,划痕里嵌着些蓝黑色的垢,凑近了闻,有股铁腥混着草腐的味道,像岁月在腐烂。池里的染液泛着诡异的靛蓝,表面浮着层泡沫,泡沫里浮出些模糊的人脸,对着她无声地张口,像在呼救。池边的木架上挂着排未干的蓝布,其中块“流云蓝”的边角正在轻轻摆动,明明没有风,却在“哗啦哗啦”地晃,声音在空荡的染坊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布帛撕裂。
“咕嘟——”
染池里突然传出气泡破裂的声音,闷得像沉在水底的叹息,却带着股执拗的劲,震得池边的木槌都在跳。邱莹莹往池里看,水面下,有个模糊的人影正蜷缩着,穿着染坊的蓝布褂,背对着她,手里的染棒在池底搅动,发出浑浊的声响,花白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和阿木外公的模样分毫不差。
“外公!”阿木的声音带着哭腔,刚要往池边冲,却被邱莹莹拽住——那人影的后颈处,有圈极细的蓝痕,像被染布勒过,蓝痕里嵌着些石粉,正是那块皂石上的材质。
“别过去。”邱莹莹的手电筒扫过池边的石阶,石阶上刻着些细小的字,大多是“青黛,今日染布第三日”“青黛,血已掺七滴”,其中一行刻得极深:“光绪三十一年夏,望云缺最后一滴血,用腕补,云散即归,等他。”字迹的周围,石缝里嵌着些蓝布丝,像被血浸过。
池里的气泡声突然停了,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手里的染棒“咚”地沉进池底。邱莹莹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阿木的外公,而是个用蓝布缠的假人,身上套着蓝布褂,脸上缝着块靛染的布,布上的眼睛是用黑线绣的,线脚正在慢慢松开,像在流泪。假人的手里,攥着半块染坏的布,布上的“云”字被染液晕开,像朵正在融化的云。
“他不肯让那匹‘望云’见天日。”
个女声从染池深处飘出来,带着蓝草的清苦,顺着池壁往上爬,缠上邱莹莹的脚踝,冰凉的触感里混着点滑腻,像蹭过未漂净的染布。她举着手电筒往池底照,光柱劈开靛蓝的浑浊,照见池底的淤泥里,埋着卷残破的蓝布,布的边角绣着朵云,云里藏着个“砚”字,是男人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