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咖啡馆内,两位少女相对而坐,交谈,隔着咖啡氤氲的热气。
放在桌上的手机停在录音机的界面,时间显示过去了接近两个小时,波动线条时断时续,直到最后变成一条直线,不断延伸。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说完了。”过了很久,周云劢轻轻地说。
陈清嘉点点头。
那天晚上,学生们返校。陈清嘉头一次翘掉了晚自习,去了教学楼的天台晒月亮。
面对头顶的天空,她久久无言。
就在前一天夜里,她还在窥探和嫉妒周云劢。可当她真正对她敞开心扉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能力承接她这样旺盛的生命力,那样横扫一切的叛逆和表达欲,如同熊熊的烈火一般,将她烧到耀眼得不可直视。
陈清嘉也是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生活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会为自己好好利用了每分每秒来学习而感到充实,会为攻克了难题而感到喜悦,也会因为学习上取得了进步而激动。
可是这些感受,现在看来是那样虚弱。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呢?周云劢这样问她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甚至无法给出回答。
她才发现,连她的奋斗也只是随波逐流。
星星在天亮之前,以为自己就是太阳。
现在,天亮了,寰宇翻覆,她坠入迷茫的长夜。
她怔忡的一瞬间,夜晚寒气侵袭,她打了个冷战,拉上了校服外套的拉链。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陈清嘉?”
陈清嘉转过身,看到周溪亭。他头发剪短了一些,发梢还有些不服帖地翘着,只穿着短袖衬衫,在萧萧的晚风里,竟显得有些落寞。
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陈清嘉撩了撩碎发:“出来透透气,你呢?”
“和你一样。”
说完,他就来到陈清嘉旁边,和她一起趴在了栏杆边上。
这里可以看见教学楼底下的花园小径,不远处开满野花的小山坡,还有绿草茵茵的足球场,整个校园的风景尽收眼底。
“真美,对不对,”周溪亭脸半埋在臂弯里,侧头对陈清嘉讲话,“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上来待一会儿。”
如果是以前的陈清嘉,肯定会问,你大学神大校草还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可是现在,她仿佛被周云劢带入了一种新的境界,在这个境界中,一切人的苦衷都可被理解。
陈清嘉于是也学着周溪亭的样子,趴在栏杆上,侧着头安静地望着周溪亭。
“怎么了,不开心?”周溪亭察觉到她的异常。
陈清嘉对着他眨眨眼,语调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周云劢了?”
“我什么?”周溪亭怀疑自己听错了。
“喜欢周云劢,”陈清嘉看他还想抵赖,笑着说,“那天她去找你,退还你的礼物,我看到了。”
“你——”周溪亭嘶了一声,站直了身体,也没心情看风景了,“她是我姐。”
“啊?”这下轮到陈清嘉不淡定了。
“你就没有注意到,我们都姓周?”
陈清嘉呆愣愣地看着周溪亭气极反笑的神情,脑海里忽然想起在咖啡馆,周云劢说的那句“你怎么和我哥一样喜欢喝中药”。
所以男帅女美,是基因?闪电划过脑海,她脑子里很多事情都连起来。
“你平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周溪亭看着陈清嘉大脑过载的神情,有些无奈,“那天是我怕她一个人钱不够用,想给她生活费,结果她不要。”
停顿了一下,又问,“她找你了?”
陈清嘉点点头。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周溪亭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想听听我的版本吗?”
“嗯?”
周溪亭眼神飘忽,好像望进了很久以前的时光里,将回忆娓娓道来。
“我和她是亲姐弟,她只比我大一岁,却比我聪明很多。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什么东西,她都能比我学的更快更好。
“爸爸妈妈对待我们特别严格,很少表扬我们,即使我们已经做到同龄人中的最好了,他们也觉得这是我们应该做到的——他们请了最好的老师,让我们衣食无忧,所以我们理应拿到所有的满分。
“偶尔的一点点温情和夸奖,也几乎全部都给了她。她是那么聪慧、机灵,我仿佛永远都不如她。当时许多来我家的大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还逗我说,有了这样妹妹,父母就不要我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对这些话也信以为真。”
讲到这里,周溪亭漆黑的瞳仁看不见一丝光彩,他又慢慢趴在了栏杆上,过了一会,才继续讲述。
“我很害怕爸爸妈妈不要我,所以更加拼命地学习,我每天都比她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十年如一日,即使这样,我也只能在某几个幸运的时刻小小地超过她,或者和她打个平手。
“第一次超过她的时候,我体会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兴,我一整天都飘在云里,可是等我回家等待父母的夸奖时,却只等到了一句‘只是侥幸’,让我不要太得意,要戒骄戒躁。
“那天,是我感受到的最黑暗的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我和她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我却无论怎么做也不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