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近。
像在告诉她,只要她需要,他就在。
第一个证人是钟秀兰。
她坐上证人席时,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她身体虚弱,说话慢,但每一句都清楚。
她说十三年前那个夜晚,周怀瑾实际到达医院的时间。
说急诊系统被修改。
说周怀瑾醒来后说的那些话。
说她如何把名单藏进《小王子》的封皮夹层里。
对方律师问她:“十三年过去,你如何保证自己的记忆没有偏差?”
钟秀兰看着他,声音很轻。
“人的记忆会偏差。”
“所以我留下了名单。”
律师又问:“你当年没有及时报案,是否说明你自己也无法确认事实?”
钟秀兰沉默了一下。
“不是。”
她抬起头。
“是因为我怕。”
“我怕我丈夫再出事,怕我孩子被跟踪,怕我说了没人信。”
“但怕,不代表我没看见。”
法庭里安静下来。
周南乔眼眶一热。
陈砚低下眼。
第二个证人是柳清源。
他说话比钟秀兰更慢,肩膀还不能久坐。可他把监控复制、保存、躲藏、最终交给周南乔的过程说得很清楚。
对方律师问他:“你既然保存证据十三年,为什么直到现在才交出来?”
柳清源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
“因为我懦弱。”
所有人都静了。
他抬头。
“我承认。”
“我怕死,怕丢工作,怕家人受牵连。所以我躲了十三年。”
“可是证据是真的。”
“我懦弱,不代表他们无辜。”
这句话落下时,周南乔握紧了手里的纸巾。
第三个被传唤的是梁景文。
他走进来时,周南乔有一瞬间觉得他老了很多。
从前那个温和、斯文、在讲台上讲课条理清晰的梁老师,像被这段时间彻底抽去了精神。
他站在证人席上,承认自己十三年前接走第三管样本,并交给邵明远。
承认自己隐瞒多年。
承认旧图书馆那晚利用周怀瑾设局引赵明德,是错误行为。
对方律师试图利用他的“隐瞒”和“设局”攻击证词可信度。
梁景文没有辩解。
他说:“我确实不是无辜的人。”
“所以我今天说的每一句,都愿意接受核查。”
“我不能用赎罪换无罪。”
“但我可以用我知道的,补上十三年前缺失的一段。”
周南乔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她依旧不能替任何人原谅梁景文。
可这一刻,她也知道,他确实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
庭审持续到下午。
严知秋的丈夫何老师作为相关被害人家属陈述时,周南乔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哭。
可当何老师站起来,说出“我的妻子叫严知秋”时,她还是红了眼。
何老师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
他只把严知秋笔记里的日期,一条一条读出来。
手指麻木。
小腿抽搐。
肝酶升高。
我觉得不对。
他说:“这些不是数据噪音。”
“是她死前留给我的证据。”
法庭里很静。
周南乔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这样重。
陈砚一直低头听着。
听到最后一句时,他闭了闭眼。
周南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陈砚反手握住她。
力气不大,却很稳。
轮到陈大海相关证据播放时,陈砚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周南乔没有看屏幕第一秒。
她先看向陈砚。
陈砚很轻地点了下头。
“我可以。”
画面开始播放。
黑白监控里,陈大海跟着推床冲进医院。
雨衣湿透,脚步踉跄,却一直不肯退。
他被带走的那一段放出来时,法庭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周南乔感觉陈砚的手指很冷。
她握紧他。
画面结束后,检方读出陈大海笔记内容。
那晚不对。
他醒了。
码头有人。
小砚还小。
小砚还小。
这句话被读出来时,陈砚终于低下头。
周南乔看见一滴泪落在他手背上。
很轻。
很快。
他没有躲。
也没有擦掉。
周南乔握着他的手,眼睛也红了。
陈大海终于不是卷宗里酒后失足的“陈某”。
他是一个父亲。
到最后还记得,小砚还小。
庭审没有在一天内结束。
第一天结束时,所有人都疲惫得像从一场漫长的深水里走出来。
韩世昌的律师仍在坚持部分辩护。
韩世昌本人只在最后开口说了一句:
“我不否认当年管理上有失察,但我没有指使任何人伤害周怀瑾,也没有指使杀害陈大海。”
周南乔听见这句话时,已经没有像从前那样气到发抖。
她只是看着他。
体面。
克制。
不认。
可没有关系。
这一次,不是只有她看见。
法庭看见了。
证人看见了。
证据看见了。
那些人的名字也都在场。
走出法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没有下雨。
晚霞烧在远处楼顶,像一片迟来的火。
媒体仍然在外面。
可这一次,没人能轻易把话筒递到他们面前。
程岚护着众人往外走。
何老师站在台阶旁,低声和陈砚说了一句话。
周南乔听见他说:“谢谢你听完她的名字。”
陈砚眼眶仍红着,低声说:“应该的。”
钟秀兰被家人扶着上车前,远远看向周南乔。
周南乔走过去。
钟秀兰握住她的手。
“南乔,今天你爸爸很好。”
周南乔含泪点头。
“您也很好。”
柳清源站在旁边,低声说:“我没躲。”
周南乔看向他。
他像个终于交卷的学生,有点局促。
周南乔笑了一下。
“嗯,您没躲。”
姚青没有久留。
她只是把一只小袋子交给林月华。
里面是一枝已经开好的栀子。
“来的路上花店买的。”她说,“今天应该有花。”
林月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谢谢。”
姚青摇摇头,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周怀瑾闭着眼,像累极了。
林月华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
周南乔坐在后排,靠着车窗。
陈砚坐在她身边。
车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亮灯。
周南乔忽然轻声说:“今天很难。”
陈砚说:“嗯。”
“明天也会难。”
“嗯。”
“后面可能还会更难。”
“嗯。”
她看向他。
陈砚也看她。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却很清醒。
“但已经开始了。”他说。
周南乔低头笑了一下。
“是。”
“已经开始了。”
回到家属院时,老秦还在门卫室外等着。
他没问庭上说了什么,只说:“回来了?汤还热着。”
周南乔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上楼时,那盏二楼的灯稳稳亮着。
没有闪。
没有灭。
周南乔停了一下。
陈砚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那盏灯,轻轻笑了一下。
“就是觉得,修得挺好。”
回到家,林月华把姚青送的那枝栀子插进玻璃瓶。
阳台上,新的一朵栀子也开了。
第六朵。
周南乔看见时,怔住。
林月华轻声说:“真的等我们回来了。”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朵花,很久后笑了。
“嗯。”
“它等到了。”
晚饭吃得很简单。
白粥,小菜,张婶送来的汤,还有林月华蒸的一碗蛋羹。
所有人都累了,却都吃了一点。
陈砚吃完后,帮着把碗送到厨房门口。
周南乔拦他。
“你今天也很累。”
“碗不重。”
“我知道,但你坐着。”
陈砚看她。
“观察期还在?”
周南乔想了想。
“在。”
他点头,把碗放下,乖乖坐回去了。
林月华在厨房里笑。
夜深时,周南乔送陈砚下楼。
走到黄桷树下,她停住。
今天他们都没有太多话。
庭上的画面太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放下。
陈砚看着她。
“明天我来接你们。”
“嗯。”
“今晚早点睡。”
“你也是。”
两个人安静对视了一会儿。
周南乔忽然伸手,抱住他。
陈砚回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低声说:
“陈砚,今天你也很好。”
他身体轻轻一顿。
“我没有做什么。”
“你听完了。”
她说。
“你没有躲。”
陈砚的手慢慢收紧。
很久后,他低声说:
“很疼。”
周南乔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知道。”
“但也有一点轻。”
“嗯。”
她抱着他。
“以后会越来越轻。”
不是忘记。
是终于有人一起分担。
陈砚低声说:“嗯。”
“会的。”
他离开后,周南乔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黄桷树,叶子沙沙响。
楼上阳台亮着灯。
第六朵栀子开在灯影里,看不清样子,却能闻见香气。
她忽然明白,很多很多朵,不只是花。
是很多个重新开始的清晨。
很多顿热饭。
很多次不用再躲的见面。
很多个被喊回来的名字。
很多段还会疼、但终于能继续走下去的路。
她转身上楼。
二楼灯亮着。
五楼家门也亮着。
而她知道,门后有人等她。
还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