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乔轻声说:“陈砚,你追上了。”
屏幕上,陈大海停在回头前的那一帧。
像十三年前那个雨夜终于有人按下暂停,给了他迟来的证明,也给了他的儿子一次认真看清他的机会。
陈砚沉默很久,低声说:
“继续吧。”
周南乔松开手,按下播放。
画面继续走。
陈大海被带出镜头。
车门关上。
黑色车驶离医院后门。
视频结束。
灯亮起来时,陈砚没有立刻动。
程岚递给他一张纸。
陈砚接过,低声说:“谢谢。”
他低头擦了擦眼睛。
动作很克制,却也没有掩饰。
周南乔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发酸。
这个总说“还好”的人,终于没有再假装自己没事。
从播放室出来后,两人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会儿。
许扬没有上前。
他站得远远的,眼睛也红,像想过来,又不敢打扰。
周南乔问:“还好吗?”
陈砚看了她一眼。
“有点不好。”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说。
周南乔点头。
“嗯。”
陈砚问:“你第一次看你爸那段的时候,也这样吗?”
“差不多。”
“怎么缓过来的?”
周南乔想了想。
“没缓过来。”
陈砚看她。
她说:“只是继续做下一件事。”
陈砚很轻地笑了一下。
“很像你。”
“你也可以学。”
“嗯。”
下午,程岚带来了新的进展。
韩世昌面对远成总部保险柜取出的材料,第一次出现明显沉默。律师试图以“企业内部历史文件真实性待核验”为由推迟询问,但证据链已经开始闭合。
完整数据总表、动物实验记录、急诊监控、名单、邵明远说明、姚青证词、梁景文证词、沈国维供述、赵明德部分交代,几乎把十三年前的事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还有去年Y-17病例,也被正式纳入调查范围。
Y-17的家属终于联系上了。
那是一个三十九岁女性的丈夫,姓何,在外地做高中老师。
电话接通时,何老师沉默了很久。
听说有人重新调查远成FC-9项目,他只问了一句:
“我妻子不是个例,对吗?”
周南乔当时就在旁边。
她没有说话。
陈砚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泛白。
最后,他低声说:
“很可能不是。”
电话那头,男人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愿意配合。”
没有哭,没有骂,甚至没有追问太多。
只是一句“我愿意配合”。
周南乔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她家的旧案了。
R-1307沉下去十三年,可它的影子仍然在后来不断延伸。
Y-17不是第一个,也未必是最后一个。
他们追的不是过去。
是那些过去没有被阻止、于是继续伤人的东西。
傍晚,学校方面派人来到医院。
来的是药学院现任院长,还有校纪委和法律办的人。
他们态度很谨慎,也很客气。
先向周怀瑾表达歉意,又表示学校将配合调查,重新核查当年项目审批和档案流转。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神情淡淡的。
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
“梁景文的研究生怎么办?”
院长一愣。
“什么?”
周怀瑾说:“学生不该为导师的问题承担不属于他们的后果。该调查的调查,该保护的保护。”
院长连忙点头。
“是,是,我们会妥善安排。”
周南乔站在一旁,看着父亲。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学生。
也许这就是周怀瑾。
哪怕被学生瞒过,被学院辜负过,他仍然没有把所有人都推成敌人。
这很难。
比恨难得多。
院方离开后,周怀瑾显得有些疲惫。
周南乔给他倒水。
“爸,你刚才还替梁老师的学生说话。”
周怀瑾低声说:“学生无辜。”
“那梁老师呢?”
周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无辜。”
周南乔没有接话。
周怀瑾看向窗外。
“但他曾经也是个好学生。”
这句话很轻。
像惋惜,也像告别。
夜里,林月华带来一只小花盆。
陶土盆,很普通。
里面栽着一株小小的栀子苗,叶片青绿,泥土还湿着。
周南乔看见时,愣住。
“哪来的?”
林月华有些不好意思。
“医院旁边花店买的。”
她把花盆放到窗台上。
“你小时候家里那盆太老了,早没了。这盆小,可以慢慢养。”
周南乔走过去,看着那株还没开花的小苗。
叶子很嫩,枝条细,像轻轻一碰就会折。
林月华低声说:“南乔,妈妈以前没有把花养好。”
周南乔心口一酸。
“那就再养一次。”
林月华抬头看她。
周南乔轻声说:“这次一起养。”
林月华眼泪又涌上来,却笑着点了点头。
“好。”
陈砚病房里,许扬听说窗台有栀子苗,非要过来看。
他蹲在花盆前看了半天,认真道:“这个要注意水分,栀子花喜酸性土壤。”
周南乔看他。
“你还懂这个?”
许扬推了推眼镜。
“我妈养花。我小时候负责浇死。”
“……”
陈砚坐在床上,淡淡道:“那你别碰。”
许扬:“师兄,你真的很会精准打击。”
许嘉禾笑得不行。
连林月华也笑了。
病房里难得有一点轻松的气氛。
周南乔看着窗台上那盆小栀子,忽然觉得这种轻松很陌生,却又很珍贵。
不是旧案解决后的狂喜。
是劫后余生的人,终于能在一盆花面前,短暂地像普通人一样说笑。
夜深时,周南乔把栀子苗搬到父亲病房窗台。
周怀瑾看了很久。
“太小了。”
林月华说:“小才好养。”
周怀瑾看她一眼,低声笑了笑。
“你以前也这么说。”
林月华怔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那一瞬间,周南乔看见他们之间有什么旧东西慢慢活了过来。
不是爱情立刻复原。
也不是十三年伤口瞬间愈合。
只是两个在风雨里走散太久的人,终于又能站在同一盆花前,说一句从前说过的话。
这就已经很好。
晚上十一点,周南乔回到陈砚病房门口。
他还没睡。
床头放着那本《小王子》,旁边还有一张纸。
周南乔走近,发现纸上写着几行字。
是陈砚的字。
很清瘦,很稳。
**栀子花养护要点:**
**一,喜光,但避免暴晒。**
**二,喜湿润,但不能积水。**
**三,土壤偏酸。**
**四,花期前适量施肥。**
周南乔看着那张纸,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查了。”
陈砚淡定道:“观察期表现。”
“这算加分?”
“算吗?”
周南乔把纸拿起来,认真看了看。
“算。”
陈砚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等出院后,贴阳台上。”
陈砚看着她。
“哪个阳台?”
周南乔一顿。
荣安家属院三栋二单元五楼。
那个曾经挂着白裙子、开着栀子花,后来只剩下轮椅和旧风的阳台。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认真收拾那里。
可现在,她忽然想回去了。
不是回到十三岁。
是把十三岁那年被停住的家,重新往前推一点。
她轻声说:“我家阳台。”
陈砚点头。
“好。”
“你有空来帮忙吗?”
陈砚看着她。
“有。”
“你还没问什么时候。”
“案子结束。”
周南乔笑了。
“你记得挺清楚。”
“嗯。”
他也轻轻笑了一下。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