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
周南乔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砚抬眼看她。
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时间线递给他。
“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陈砚接过。
上面是从R-1307动物实验阶段,到旧动物房袭击、码头转移、医院改时、陈大海被带走、母亲离开、陈大海死亡、Y-17病例、旧案重启,再到韩世昌被控制的完整线索。
密密麻麻。
每一行,都是一段被压住的人生。
陈砚看到“陈大海被带离急诊”那一行时,手指停了一下。
周南乔看见了。
她轻声说:“程警官说,等程序走完,可以安排你看完整视频。”
陈砚点头。
“嗯。”
“我陪你。”
他抬眼。
“你不用每次都说。”
“你不是怕我反悔吗?”
“不是。”
“那是什么?”
陈砚看着她,沉默片刻。
“怕你累。”
周南乔怔了一下。
陈砚垂下眼。
“你已经看过一次。”
那画面对她同样残忍。
她看见的不只是陈大海被带走,还有父亲被推在病床上,母亲崩溃地抓住父亲的手,所有人围在那个夜晚,像围住一个被撕开的家。
周南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时间线从他手里拿回来。
“那我们以后轮流。”
陈砚看她。
“什么意思?”
“你陪我难受一次,我陪你难受一次。”
“这样公平。”
陈砚安静了一下。
眼底慢慢有一点很浅的光浮上来。
他说:“好。”
许扬在旁边低头看计时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下午三点,梁景文接受了第二轮询问。
他交代,十三年前自己接走第三管样本后,曾短暂怀疑邵明远不可靠,但那时样本已经交出。他不敢面对周怀瑾,更不敢面对林月华,只能暗中留意远成和邵明远的动向。
他还承认,陈砚考研复试时,是他向邵明远推荐了陈砚。
原因很复杂。
一方面,他想补偿陈大海。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希望有一个足够聪明、足够执拗的人,能靠近邵明远身边。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不敢查,也许他敢。”
程岚把这句话转述给陈砚时,陈砚很久没有说话。
周南乔坐在旁边,看着他。
她知道这句话未必能让陈砚好受。
被人推到危险处,哪怕出发点含着补偿,也仍旧是利用。
梁景文的赎罪,从来不干净。
但人本来就很少干净。
陈砚最后只问:“他还说了什么?”
程岚说:“他说,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也愿意出庭作证。”
陈砚点头。
“知道了。”
程岚走后,周南乔问他:“你会原谅他吗?”
陈砚看着窗外。
“不会。”
答案很平静。
周南乔没有劝。
陈砚又说:“至少现在不会。”
“嗯。”
“但他如果愿意出庭,我会听。”
周南乔轻轻点头。
“这样就很好。”
有些原谅,需要很久。
有些甚至不需要原谅。
真相归真相,责任归责任。
伤害不能因为对方后来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就自动消失。
这也是他们这一路走到现在,学得最重的一课。
傍晚,周南乔终于在医生和许嘉禾的双重逼迫下回陪护房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做了很多梦。
梦见小时候的荣安家属院,五楼阳台上的栀子花开得很盛。母亲穿白裙子站在阳台边浇水,父亲在书桌前画分子结构式,转过头笑着问她:“南乔,像不像小火车?”
梦里的她很小,踮着脚看。
她想说像。
可窗外忽然下起大雨,白裙子不见了,栀子花枯了,阳台上只剩一张轮椅。
她在梦里拼命跑。
跑过楼道,跑过旧图书馆,跑过白塔冷库,跑过南城高架,最后跑到后山旧动物房。
灰色小楼的门开着。
里面不是黑的。
是白色的光。
父亲站在光里。
不是坐着轮椅。
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白衬衫,手里拿着那本灰色封皮的《小王子》。
他说:“南乔,别怕。”
然后母亲也出现在光里。
她手里抱着一盆栀子,花开得很白。
不。
不是白。
是雨后微微泛黄的奶白色,像藏着一点很暖的光。
母亲说:“南乔,花还活着。”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床边坐着许嘉禾。
“醒啦?”
周南乔眨了眨眼。
“几点了?”
“晚上八点。”许嘉禾说,“你睡了四个小时,历史性突破。”
周南乔慢慢坐起来。
脑子还有点昏,却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有没有新消息?”
许嘉禾给她递水。
“有。韩世昌的律师申请会见,警方那边还在审。邵明远醒了,不过不能长时间说话,医生说情况还不稳定。姚青已经做了初步笔录。柳医生也醒了,第一句话问硬盘有没有坏。”
周南乔捧着水杯,忽然笑了一下。
“他还挺执着。”
“能不执着吗?躲了十三年。”许嘉禾叹了口气,“不过都是好消息。”
周南乔喝了水。
“我去看看陈砚。”
许嘉禾抬手拦住她。
“先吃粥。”
“我不饿。”
“我现在不信这三个字。”
周南乔:“……”
她被许嘉禾盯着喝完一碗粥,才被允许出门。
陈砚病房里灯亮着。
他靠在床头,手里没有电脑,只有一本书。
周南乔走近才发现,是《小王子》。
不是父亲那本证物,而是许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本新版。
陈砚看见她,合上书。
“醒了。”
“嗯。”
“吃东西了吗?”
“吃了。”
“真的?”
“许嘉禾监督的。”
陈砚点头。
“可信。”
周南乔坐到他床边,看向那本书。
“你怎么在看这个?”
“想知道周老师为什么喜欢。”
“看出来了吗?”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有点。”
“哪一点?”
他想了想,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看不见。”
周南乔微微一怔。
这是书里很有名的话。
也是父亲在旧书旁边批注过的那句。
——所以要用证据。
陈砚说:“周老师的批注,很好。”
周南乔笑了一下。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读童话,他读出证据。”
陈砚眼底也有一点很轻的笑。
“你像他。”
“哪里像?”
“都不太浪漫。”
周南乔看着他。
“陈砚,你确定要在病床上挑衅我?”
他顿了一下。
“也像林老师。”
“哪里?”
“倔。”
周南乔安静下来。
她想到母亲抱着她时说“不骗你”,想到沈国维面前她那一巴掌,想到姚青说林姐以前也总一个人去。
“像她也挺好。”
陈砚看着她。
“嗯。”
“很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雨停了,夜色里透出一点清亮。
周南乔忽然说:“陈砚。”
“嗯。”
“等案子结束,我想把家里阳台收拾出来。”
他看她。
“种栀子?”
“嗯。”
“会养吗?”
“不会。”
陈砚想了想。
“可以学。”
周南乔看向他。
“你会?”
“不会。”
“那你说得这么认真?”
“可以一起学。”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随口一说。
可落在周南乔心里,却像一粒种子被轻轻埋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
陈砚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周南乔低声说:“好。”
“等案子结束。”
“我们一起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