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三年前就在旧动物房。
在周怀瑾最初受伤的现场。
他不只是带走母亲的人。
他也是把父亲从那场事故里拖进深渊的人之一。
林月华几乎站不住。
周南乔扶着她坐下。
周怀瑾看着她,眼里也有痛。
“月华,不是你的错。”
林月华摇头。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岚很快赶到病房,听完周怀瑾新恢复的证词后,立刻安排对荣安后山旧动物房进行勘查。
“现在去。”她说。
周南乔站起来。
“我也去。”
这一次,程岚没有立刻拒绝。
周怀瑾却皱眉。
“南乔。”
周南乔看着父亲。
“爸,那里是您真正出事的地方。”
她顿了顿。
“也是我从小绕着走了很多年的地方。”
她轻声说:
“我想亲眼看看。”
陈砚也抬起头。
周南乔几乎在他说话之前开口:
“你不去。”
陈砚沉默。
“我还没说。”
“你的眼神说了。”
许扬在旁边点头。
“师兄,周师姐现在已经能预判你了。”
陈砚看了他一眼。
许扬立刻闭嘴。
程岚说:“陈砚留在医院。周南乔可以跟,但必须在外围,不能进入未勘查区域。”
周南乔点头。
“好。”
林月华忽然抓住她。
“我也去。”
周南乔看向她。
林月华的手很冷,眼睛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要去看看。”
没有人劝她。
因为她也该去看看。
那个改变他们一家命运的地方。
下午三点,荣安校区后山被警方封锁。
雨后的山路湿滑,青苔爬满石阶。周南乔跟在程岚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
那时父亲还会牵着她,母亲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花伞。夏天的时候,树上蝉鸣很响,空气里有草木味。
现在一切都变了。
山路两侧的树长得更高更密,旧路灯坏了几盏,路边警戒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月华走在她身边,脸色很白,却没有停。
转过一道弯,那栋灰色小楼出现在眼前。
旧动物房比周南乔记忆里更破。
三层小楼,灰墙斑驳,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墙角长满杂草。门口铁门生了锈,上面还挂着“危险区域,请勿靠近”的旧牌子。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校园的一部分。
像时间把它故意落在了十三年前。
程岚让技术人员先进去。
周南乔站在警戒线外,看着他们撬开铁门。
门开的一瞬间,沉闷的潮气涌出来。
她的心跳忽然很快。
就是这里。
父亲十三年前一个人走进去。
带着风险报告,带着怀疑,也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然后再出来时,已经不是走出来的。
是被人抬走、转移、改写、封口。
林月华忽然握住周南乔的手。
周南乔反握住她。
母女俩谁都没有说话。
半小时后,技术人员从里面出来。
“程队,里面有地下室入口。后门区域有旧撞击痕迹,墙面和门框都做过修补。”
程岚脸色一沉。
“能提取吗?”
“年代久了,要看实验室结果。但有一处地砖下方有异常空腔。”
周南乔的心猛地提起来。
“空腔?”
技术人员点头。
“像是后来封起来的。”
程岚立刻安排开挖。
周南乔站在警戒线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地砖一块块被小心取下。
下面露出水泥封层。
再往下,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盒。
盒子已经生锈,但外面裹着防潮油布。
周南乔的呼吸停住。
程岚戴着手套,把盒子取出来。
盒子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串手写编号。
**A-17。**
周南乔看向父亲。
不。
父亲不在这里。
她下意识想给陈砚发消息,手指却停住。
先等。
不能乱。
金属盒被现场拍照后打开。
里面是一叠塑封纸页,几张病理切片保存袋,还有一枚很旧的存储卡。
纸页第一张,是动物实验原始记录。
标题:
**R-1307长期给药神经行为观察记录。**
记录下方,有几行被红笔圈出的字:
**第17组,出现迟发性运动障碍。**
**第23组,出现肝功能异常后神经反应迟钝。**
**建议终止后续推进,补充神经毒性机制研究。**
签名处,是两个名字。
周怀瑾。
林月华。
林月华看见自己名字的瞬间,眼泪落了下来。
她真的参与过。
也真的签下过风险意见。
这份文件一旦出现,就能证明十三年前R-1307的风险并非事后推测,而是在动物实验阶段已经出现明确信号。
父亲不是偏执。
母亲不是撒谎。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周南乔站在风里,眼眶热得厉害。
她拿出手机,拍下证物袋外那一页。
发给陈砚。
很快,陈砚回过来:
【看到了。】
过了几秒,第二条:
【这就是起点。】
周南乔看着那几个字。
是。
这就是起点。
所有后来的事,都是为了掩盖这份起点。
高架假车祸,码头转移,医院改时,母亲离开,陈大海死亡,钟护士失踪,柳清源躲藏,Y-17死亡。
全都从这里开始。
从一份不该被销毁的动物实验记录开始。
程岚走过来,声音也有些压不住的凝重。
“这份证据很关键。”
周南乔点头。
“能证明我爸当年不是无凭无据阻止项目。”
“对。”程岚说,“也能把远成、邵明远、韩世昌和R-1307的风险链条往前推到动物实验阶段。”
林月华站在一旁,低声说:“盒子不是我藏的。”
周南乔看向她。
“那是谁?”
林月华摇头。
“我不知道。”
程岚看着那只金属盒。
“能在旧动物房出事后,把东西藏回地砖下方的人,必须熟悉这里,也必须在现场清理之后回来过。”
周南乔心里一动。
“梁景文?”
“不一定。”
林月华忽然说:“也可能是他。”
“谁?”
林月华抬眼,脸色苍白。
“沈国维。”
周南乔怔住。
林月华看着那只金属盒,声音发哑:
“如果他说自己后悔了,也许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周南乔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沈国维到底后悔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藏下这个盒子,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可至少这一次,他没有撒谎。
荣安后山,真的有东西。
傍晚,勘查结束。
灰色小楼被重新封锁。
下山时,周南乔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很淡,落在旧动物房斑驳的墙上,像给那栋沉默了十三年的楼镀了一层薄光。
它终于不再只是废弃建筑。
它成了证人。
回医院的路上,周南乔很安静。
林月华靠在车窗边,闭着眼,像累极了。
周南乔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
陈砚发来消息。
【回来了吗?】
周南乔回:
【在路上。】
陈砚:
【我等你。】
周南乔看着这三个字,心口忽然轻轻一软。
她回:
【别下床。】
陈砚:
【嗯。】
这一次,他很听话。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暗下来。
周南乔先陪林月华回病房,看着她在医生建议下吃了安神药,睡下后,才去找陈砚。
陈砚果然还在床上。
没有坐轮椅,没有开电脑。
只是靠着枕头,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地图。
周南乔站在门口看他。
“这算不算工作?”
陈砚低头看了眼地图。
“阅读。”
“……”
她走过去,把地图抽走。
“没收。”
陈砚没有反抗。
周南乔在床边坐下。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砚问:“旧动物房,很难看吗?”
周南乔知道他问的不是楼。
是她看见那个真正事故现场时,难不难受。
她想了想。
“难受。”
陈砚看着她。
她又说:“但也安心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它还在。”周南乔低声说,“那里还在,痕迹还在,盒子也还在。”
她抬眼看他。
“陈砚,有时候我觉得,真相比人更能熬。”
他们会老,会怕,会受伤,会逃走,会沉默。
可被藏起来的东西,只要没有被彻底毁掉,总有一天会重新出现。
一张照片,一本书,一只硬盘,一个金属盒。
它们不会哭,不会辩解,也不会求谁相信。
但它们一直等着。
陈砚看着她,轻声说:
“所以我们也得熬。”
周南乔点头。
“嗯。”
窗外夜色渐深。
他们都累极了,却谁也没有立刻睡。
直到许扬轻轻敲门进来。
他拿着手机,脸色复杂。
“师兄,周师姐。”
周南乔抬头。
“怎么了?”
许扬把手机递过来。
“远成发布公告了。”
屏幕上是一则刚刚发布的企业声明。
大意是:远成生物高度重视近期舆情,坚决配合相关部门调查。韩世昌因个人身体原因,暂时辞去董事长职务。公司一切经营正常,相关旧项目系历史合作问题,与现有产品管线无关。
周南乔越看,脸越冷。
这不是认错。
是切割。
远成要把韩世昌从公司身上剥离出去,把R-1307定义成“历史合作问题”,把现有项目保住。
陈砚看完,神色也冷下来。
“他们开始止损了。”
周南乔轻声说:“所以还不够。”
动物实验记录、急诊监控、名单、邵明远说明、沈国维钥匙。
这么多证据,竟然还不够让这个庞然大物低头。
陈砚说:“还差完整数据总表。”
韩世昌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份。
沈国维说,是他放进去的。
那可能是连接远成过去和现在的核心证据。
只要它还没拿到,远成就能继续把旧案切割成个人问题、历史问题、合作问题。
而不是企业系统性造假和隐瞒风险。
周南乔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
“钥匙在程警官那里。”
陈砚点头。
“警方会去搜。”
“韩世昌会让他们搜到吗?”
陈砚沉默片刻。
“未必。”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南乔低声说:“那我们就等。”
她说这话时,心里却隐约有种不安。
韩世昌不会坐以待毙。
远成不会。
那份完整数据总表,如果真的在董事长办公室保险柜里,今晚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而另一边。
荣安市远成生物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夜雨又一次下起来。
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刷卡进入办公室。
她站在巨大的书柜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刚收到的一条消息。
【钥匙已经落到警方手里。】
女人抬头,看向书柜后方隐藏的保险柜。
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取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