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仍旧苍白,眼睛却很清醒。
听见门响,他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南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刚看完他父亲被带走的视频。
也看完自己父亲被推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们之间好像又多了一层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暧昧。
不是依赖。
是一种更深的共同见证。
她走到床边。
陈砚问:“柳医生呢?”
“还在抢救。”
“硬盘?”
“能读,镜像做好了。”
“视频呢?”
“警方封存了。后面会安排相关人员观看和辨认。”
陈砚点头。
他问得很专业,很克制。
唯独没有问父亲的画面。
周南乔在他旁边坐下。
“陈砚。”
“嗯。”
“我跟你说说你爸爸吧。”
陈砚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很轻。
但周南乔看见了。
她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坐在那里,一点点把监控里的陈大海讲给他听。
讲他怎样跟着推床进入地下通道。
讲他怎样俯身确认周怀瑾是否清醒。
讲他和赵明德争执。
讲他挡在林月华和推床旁边。
讲他被沈国维和赵明德带走。
讲他最后回头看向急诊方向。
每一句,她都说得很慢。
像怕漏掉什么。
也像是在替那个没有机会回家的父亲,把最后的清白,一点点还给他的儿子。
陈砚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直到她说完,他仍然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
“他有没有拿东西?”
周南乔一怔。
她仔细回想。
“最开始在地下通道里,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画面有点模糊,像一只小袋子,或者笔记本。”
陈砚闭了闭眼。
“可能是他的笔记。”
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那本写着“那晚不对”“他醒了”“小砚还小”的笔记本。
原来它可能从十三年前的医院开始,就被陈大海一路带回了家。
周南乔轻声说:“你爸爸把看到的都记下来了。”
陈砚点头。
“嗯。”
“他一直没有放弃。”
“嗯。”
“你也没有。”
陈砚睁开眼,看向她。
周南乔说:“你不是从现在才开始查。你从很早就开始了,只是你那时候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查。”
陈砚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有些红。
很浅,不明显。
可周南乔看见了。
她终于伸手,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陈砚的手很凉。
僵了一瞬后,没有抽开。
周南乔低声说:“等警方允许,我陪你看视频。”
陈砚看着她。
“你已经看过了。”
“那就再看一次。”
“会很难受。”
“我知道。”
“周南乔。”
“嗯。”
“你不用每件事都陪我。”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这件要陪。”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雨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点很淡的光。
许嘉禾和许扬悄悄关上病房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中午,梁景文那边完成了第一轮正式询问。
程岚发来消息:梁景文承认十三年前接走第三管样本,并交给邵明远;承认自己这些年暗中收集R-1307相关材料;承认昨晚以周怀瑾为诱饵设局引赵明德,但否认与远成勾结销毁证据。
赵明德则开始动摇。
在得知急诊监控备份出现后,他要求见律师,并提出愿意“说明部分情况”。
这意味着,赵明德知道自己兜不住了。
真正的裂缝已经出现。
下午两点,周怀瑾复查结束,回到病房。
周南乔去看父亲。
她没有立刻说监控内容。
周怀瑾却像已经知道了。
“看见了?”
周南乔坐到床边。
“嗯。”
周怀瑾看着窗外。
“我其实记不太清那段。”
“爸。”
“醒来以后,很多东西是碎的。灯,雨声,你妈妈的手,还有很多人说话。”周怀瑾低声道,“我记得自己很想说清楚,可每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
周南乔握住他的手。
“您已经说清楚了。”
周怀瑾看向她。
“是你找到的。”
周南乔摇头。
“是您先留下的路。”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
周南乔终于问:“爸,您那晚见过沈国维吗?”
周怀瑾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周南乔心里有了答案。
“您知道?”
周怀瑾闭了闭眼。
“后来想起来一点。”
“为什么没告诉我妈?”
“我不确定。”他声音很低,“而且你妈妈当年已经进了沈家,我怕她知道以后,会乱。”
周南乔觉得胸口发闷。
又是这样。
每个人都怕对方承受不了。
每个人都替对方选择沉默。
然后沉默把他们一个一个推得更远。
但这一次,她没有发火。
她只是说:“以后别替她决定。”
周怀瑾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好。”
“也别替我决定。”
“好。”
他答应得很轻,却很认真。
下午四点,林月华回到医院。
她已经知道了沈国维出现在监控里的事。
不是周南乔告诉她的,是程岚在心理医生陪同下告知的。
她走进病房时,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周南乔站起来。
“妈。”
林月华看着她,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我不知道。”
她声音发抖。
“南乔,我真的不知道他那晚在医院。”
周南乔走过去。
林月华像是怕她不信,急得抓住她的手。
“我嫁给沈国维,是因为他能接触远成早期渠道。我以为他只是远成圈子里的人,我不知道他也参与过那晚……”
她说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这些年竟然……”
她说不下去。
周南乔忽然抱住她。
林月华僵住。
“南乔……”
周南乔闭了闭眼。
“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说给母亲听。
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月华终于崩溃,抱着她哭了出来。
不是隐忍的哭。
是十三年后,终于发现自己也被最深地骗过、利用过、困住过的哭。
周南乔抱着她。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没关系。
可是她没有松手。
夜里八点,柳清源抢救成功的消息传来。
子弹擦过肩颈,没有伤及颈动脉,但失血较多,目前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整个病房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嘉禾直接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许扬瘫在椅子上:“我感觉我这两天老了十岁。”
陈砚淡淡道:“你本来显小。”
许扬愣住:“师兄,你是在夸我吗?”
“客观描述。”
“那也算夸。”
周南乔终于笑了一下。
她靠在病房门边,看着这一屋子疲惫又活着的人,忽然觉得喉咙发酸。
父亲还在。
母亲回来了。
陈砚醒着。
柳清源活了下来。
钟护士也还活着。
他们还没有赢。
韩世昌还没倒,邵明远还没找到,沈国维也需要追查,远成那张巨大的网仍然笼在头顶。
可至少今天,没有人再被轻易改写。
凌晨一点,周南乔准备回陪护床睡一会儿。
手机忽然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心里一紧。
点开短信。
只有一句话:
【邵明远在远成北郊试验基地地下楼。】
周南乔的睡意瞬间消失。
几乎同时,陈砚病房里传来动静。
她推门进去。
陈砚已经醒了,手里也拿着手机。
他抬头看她。
“你也收到了?”
周南乔点头。
“谁发的?”
陈砚看着屏幕,眼神冷得厉害。
“邵明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