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岚沉默片刻,说:“害怕也正常。”
周南乔轻轻笑了一下。
“程警官,你们警察也会这样说吗?”
“我们也是人。”程岚说,“只不过害怕的时候,也得把证物袋封好,把笔录做完,把嫌疑人抓回来。”
这句话很朴素。
却让周南乔忽然安定了一点。
害怕也得做。
这和父亲小时候告诉她的那句“害怕也要走”,其实是一样的意思。
四十七分钟后,技术人员从里面出来。
周南乔立刻站直。
“怎么样?”
技术人员摘下口罩。
“盘体没有严重损伤,可以读取。我们已经完成第一份镜像,正在做第二份备份。”
程岚问:“文件能打开吗?”
“能。里面有多个视频文件、音频文件和文档。视频有时间戳,初步看是十三年前荣安市附属医院的监控片段。”
周南乔的呼吸一紧。
能打开。
真的能打开。
程岚看向她。
“你要看吗?”
周南乔握紧纸杯。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看。”
播放室里只开了一盏灯。
画面投到大屏幕上时,周南乔坐在椅子上,背脊不自觉挺直。
程岚坐在她旁边。
另有两名警察在场记录。
第一段视频。
画面很模糊。
黑白监控,角度固定在医院地下负一层影像通道入口。时间戳显示:
十月十九日,二十三点三十二分。
通道里很空。
白色墙面,地面反光,远处一盏灯闪了一下。
几分钟后,一辆推床出现在画面边缘。
两个人推着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毯子,头部被固定,脸看不清。
周南乔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是父亲。
不是二十三点四十一分急诊走廊。
更早。
二十三点三十六分,父亲已经在医院地下通道。
而官方送医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整整二十三分钟,被抹掉了。
推床旁边,一个穿雨衣的男人跟着跑进画面。
他浑身湿透,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神情慌张。
陈大海。
周南乔虽然没有见过他活着的样子,却几乎立刻认出来。
因为陈砚的眉眼有几分像他。
尤其是那种紧绷时的沉默。
陈大海俯身对着推床上的父亲说话,像在确认他还清不清醒。
随后,画面里出现第三个人。
穿白衬衫,戴眼镜,年轻,神情紧张。
梁景文。
周南乔闭了闭眼。
他真的在。
视频继续。
二十三点三十八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通道另一端走来。
韩世昌。
比现在年轻许多,头发更黑,脸上没有后来的沉稳笑意,眉眼间带着明显的不耐。
他身后跟着赵明德。
赵明德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伞面上的雨水滴在医院地面,留下一串水痕。
周南乔盯着那把伞。
昨晚家门口的黑伞。
白塔冷库里的黑伞。
十三年前地下通道里的黑伞。
这把伞像一根线,把所有雨夜缝在一起。
二十三点三十九分。
邵明远出现。
他穿着白大褂,不知道是不是从医院内部过来的。脸很清楚。
他走到推床旁,低头和父亲说话。
视频没有声音。
但周南乔看见,父亲动了动嘴。
他醒着。
他真的醒着。
周南乔眼眶瞬间红了。
画面里,陈大海忽然激动起来,像在向旁边的人争辩什么。
韩世昌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明德上前,把陈大海往后拉。
陈大海甩开他的手。
梁景文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十三点四十。
一个女人冲进画面。
林月华。
年轻的母亲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她冲到推床旁,一把抓住父亲的手。
周南乔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不是她记忆里冷静离开的母亲。
是一个快要崩溃的人。
视频里,林月华低头贴近父亲,像在听他说什么。
父亲嘴唇动得很艰难。
母亲的脸色越来越白。
随后,她猛地抬头看向韩世昌。
她说了什么。
韩世昌的脸沉下来。
邵明远也皱了眉。
赵明德立刻上前,似乎想把她拉开。
陈大海挡了一下。
场面一瞬间混乱。
视频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刺耳。
周南乔死死咬住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程岚低声说:“暂停吗?”
周南乔摇头。
“不。”
继续看。
她必须看完。
二十三点四十三分。
几个人把父亲推向急诊方向。
林月华跟着跑。
陈大海也想跟上,却被赵明德和另一个后来出现的男人拦住。
那个男人,周南乔认得。
沈国维。
母亲后来的丈夫。
他十三年前就出现在这里。
沈国维和赵明德一左一右,像是“劝说”,又像是控制,把陈大海带离了镜头范围。
陈大海回头看了一眼推床方向。
那一眼很短。
可周南乔看见,他脸上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一个普通人忽然发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事,却仍然想做点什么的愤怒。
画面切到第二段。
急诊走廊。
时间戳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这就是照片里的画面。
父亲被推进来。
钟护士出现在镜头里。
她年轻很多,头发盘着,戴口罩,动作很快。她看到父亲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招呼人抢救。
林月华站在走廊边,浑身发抖。
梁景文在墙边低头打电话。
赵明德和韩世昌站在不远处说话。
邵明远进了医生办公室。
几分钟后,画面里出现一个年轻医生。
柳清源。
他看起来还是个实习医生,抱着病历夹,经过走廊时停了一下,像察觉到不对。
钟护士把他叫过去,说了几句。
柳清源脸色变了。
第三段视频。
急诊办公室门口。
时间戳二十四点零三分。
一名医生坐在电脑前,旁边站着赵明德和邵明远。
韩世昌站在后方。
赵明德指着电脑屏幕说话。
医生明显犹豫。
邵明远弯腰,像在低声解释。
不久后,医生开始敲键盘。
周南乔盯着屏幕。
她不知道他们具体改了什么。
但她知道,这就是急诊系统第一次修改记录。
名单上写的时间。
二十四点零三分。
她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这些人站在那里,用几次键盘敲击,把父亲真正到院的时间改掉,把二十三分钟抹掉,把旧案最关键的一段变成不存在。
第四段视频。
急诊后门。
二十四点二十七分。
陈大海被带出来。
他似乎受了伤,脚步有些不稳,但仍然在挣扎。
赵明德、沈国维,还有两个陌生男人把他塞进一辆黑色车里。
韩世昌没有出现。
邵明远也没有出现。
但车启动前,镜头边缘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一枚戒指,袖口是深色西装。
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车窗。
像某种指令。
车开走。
陈大海被带离医院。
十三年后,他成了所谓酒后失足。
视频到这里结束。
播放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南乔坐在那里,眼泪早已满脸。
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程岚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周南乔才开口。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砚应该看。”
程岚看向她。
“现在?”
周南乔闭了闭眼。
画面里陈大海被带走的那一幕,像一把刀,也会扎进陈砚心里。
可他有权知道。
他父亲不是醉酒失足。
不是懦弱沉沦。
不是那个在别人嘴里只会酗酒、胡言乱语的渔民。
他看见了真相。
他试图阻止。
他被带走。
周南乔拿出手机,拨给陈砚。
电话很快接通。
“结果出来了?”
陈砚问。
周南乔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忽然又涌出来。
她努力压住哭腔。
“出来了。”
“能看?”
“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看完了?”
“嗯。”
“里面有我父亲?”
周南乔的手指攥紧手机。
“有。”
陈砚没有说话。
她轻声说:“陈砚,你爸不是失足。”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住。
周南乔闭上眼,眼泪落下来。
“他被带走了。”
“监控拍到了。”
很久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陈砚低哑的声音。
“他那时候……”
他停了几秒。
像是问不出口,又必须问。
“他害怕吗?”
周南乔眼前又浮现出陈大海最后回头的那一眼。
她声音轻而坚定。
“不。”
“他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