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后,我有东西给你看。”
周南乔一怔。
“什么?”
“回来再说。”
她皱眉:“你又卖关子?”
“不是。”
“那是什么?”
陈砚安静了一下,说:“Y-17家属的联系方式。”
周南乔心口一震。
“你找到了?”
“许扬半夜查到的。”
许扬刚醒,迷迷糊糊地举手:“合法边缘,但是没越线。”
周南乔看向陈砚。
“等我回来。”
“嗯。”
她转身离开。
医院外的天还是黑的。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潮湿,路面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车子开向荣安校区时,城市还没完全醒来,早餐店的蒸汽从路边升起来,环卫车慢慢经过。
周南乔靠着车窗,忽然觉得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是一个从旧家属院出门上课的研究生。
今天,她要去烧毁的旧图书馆后面,见一个躲了十三年的医生。
一天而已。
却像过完了半生。
五点五十二分,车抵达荣安校区旧北门。
程岚没有让她直接下车。
“等时间。”
车停在一片树影下。
从这里能看见旧图书馆的后侧。
昨夜的大火已经灭了,灰砖楼被熏黑了半边,窗框焦黑,空气里仍有燃烧后的焦味。消防封锁线还在,几名工作人员在现场走动,看起来像正常复查。
旧图书馆后面那棵黄桷树很老。
树冠很大,根须从石缝里钻出来,几乎把后院的水泥地拱裂。周南乔小时候来这里,还曾经和院里的小孩在树下捡过落叶。
现在树下有一片烧后的灰,和昨晚雨水混在一起,变成深色泥痕。
五点五十九分。
程岚看了眼表。
“下车。”
周南乔推门下去。
清晨的空气冷得她打了个寒战。
程岚没有跟太近,只在耳机里对她说:“我们能看到你。不要离开黄桷树周围三米。”
周南乔轻轻碰了一下耳机。
她一步一步走向黄桷树。
六点整。
校区里传来很远的钟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站在树下,环顾四周。
没有人。
旧图书馆的后墙被烧得发黑,几扇窗破了,风吹进去,发出轻微呜声。
六点零三分。
仍然没人。
程岚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暂时无异常。”
周南乔没有动。
她低头看见树根旁有一片新翻过的泥。
很浅。
像有人刚刚踩过。
她蹲下去,手刚要碰,程岚立刻道:“别碰。”
周南乔收回手。
就在这时,黄桷树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
周南乔猛地抬头。
树后走出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身形很瘦,穿一件深色旧外套,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疲惫、惊惧,却又强撑着清醒。
他手里拿着一只旧帆布包。
程岚的声音立刻传来:“确认目标,疑似柳清源。保持距离。”
周南乔站起来。
“柳医生?”
男人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摘下口罩。
脸色灰败,胡茬很重,像已经很多天没睡。
“周南乔。”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沙哑。
“是我。”
周南乔没有靠近,只站在原地。
“程警官就在附近。您现在是安全的。”
柳清源却摇头。
“没有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旧图书馆焦黑的墙面,眼神有一瞬间恍惚。
“十三年前,我也以为医院是安全的。”
周南乔一时说不出话。
柳清源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硬盘盒。
他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紧紧握在手里。
“监控备份在这里。”
周南乔呼吸一紧。
“您可以交给警方。”
柳清源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我会交。”
他抬眼,看向她。
“但在那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周南乔心口微沉。
“您说。”
柳清源的手在抖。
“那晚,你父亲醒来以后,不止见了韩世昌。”
周南乔屏住呼吸。
“还有谁?”
柳清源看着她。
“邵明远。”
这个名字并不意外。
可是柳清源接下来的话,却让周南乔浑身发冷。
“邵明远不是后来才到的。”
“他早就在医院。”
周南乔怔住。
“不可能。名单上写的是二十三点五十八分到达急诊。”
柳清源摇头。
“那是他出现在急诊大厅的时间。”
“什么意思?”
“你父亲被推进急诊之前,先被带去过地下负一层的影像通道。”
周南乔的心脏重重一沉。
“医院地下?”
“那段监控,普通急诊系统没有。”柳清源说,“钟护士拿到的是急诊走廊备份。我手里这份,还包括地下通道一段。”
周南乔喉咙发紧。
“那里拍到了邵明远?”
柳清源点头。
“还有韩世昌。”
“还有……”
他忽然停住。
像这个名字太沉,沉得他开不了口。
周南乔声音发哑。
“还有谁?”
柳清源看着她,眼里浮出痛苦。
“还有你妈妈后来的丈夫。”
周南乔脸色瞬间白了。
“沈国维?”
“嗯。”
“他那晚也在?”
柳清源说:“他不是后来才和你母亲认识的。”
周南乔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后来。
不是母亲为了接近远成才选择的对象。
沈国维十三年前那晚就在现场。
那母亲所谓的改嫁,到底是她主动靠近,还是对方早就把她列入了局?
柳清源把硬盘盒递向她。
“周南乔,这里面有你父亲那晚真正经过的路线。”
“也有他们带走陈大海的画面。”
周南乔眼眶一热。
陈砚的父亲。
那个被所有人说成酒后失足的渔民。
终于也有了被看见的可能。
她刚要伸手,耳机里程岚忽然厉声道:
“别动!”
几乎同时,柳清源身后旧图书馆破损的窗内,闪过一道红点。
周南乔还没反应过来,柳清源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把她往旁边推开。
“趴下!”
砰——
一声闷响划破清晨。
柳清源身体猛地一颤。
硬盘盒从他手中掉落,摔在树根旁的泥水里。
周南乔扑倒在地。
耳机里全是程岚的声音:
“有枪!保护目标!”
周围瞬间乱了。
便衣警察从四周冲出来。
有人扑向柳清源,有人朝旧图书馆方向追去。
周南乔抬起头,耳边嗡嗡作响。
她看见柳清源倒在地上。
血从他肩颈处涌出来,迅速染红了旧外套。
“柳医生!”
周南乔爬过去。
程岚冲上来,把她往后拽。
“别过去!”
“硬盘!”
周南乔看见那只黑色硬盘盒掉在黄桷树根旁,离柳清源很近。泥水溅在上面,盒子开了一道缝。
有一个黑衣人从旧图书馆侧边冲出来,目标不是人。
是硬盘。
周南乔几乎没有思考。
她挣开程岚的手,扑过去,先一步把硬盘盒抱进怀里。
“周南乔!”
身后有人扑过来。
下一秒,另一个人影从侧面冲出,狠狠撞开了那人。
是程岚的同事。
混乱里,周南乔只觉得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警车方向拖。
她死死抱着硬盘盒,浑身发冷。
柳清源被医护人员按住伤口,抬上担架。
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经过周南乔身边时,他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周南乔靠过去,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柳医生。”
柳清源声音几乎听不见。
“别……让他们……再改一次……”
周南乔握紧硬盘盒,眼泪掉下来。
“好。”
“我不会让他们再改。”
柳清源被抬上救护车。
警笛声撕开荣安校区清晨的安静。
周南乔站在黄桷树下,手里抱着那只沾满泥水和血迹的硬盘盒。
旧图书馆的焦黑墙面沉默地立在她身后。
十三年前,有人改掉了父亲的送医时间。
改掉了急诊记录。
改掉了项目结论。
也改掉了太多人的人生。
这一次,她不会让他们再改。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她低头。
是陈砚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
还没说话,陈砚的声音已经传来,低哑到发紧。
“周南乔。”
她听见他的呼吸,很乱。
像他已经从别人那里知道现场出事了。
周南乔闭了闭眼。
“我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砚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硬盘呢?”
周南乔低头看着怀里的黑色盒子。
雨后的晨光落在上面,泥水和血迹混在一起。
她声音很低,却很稳。
“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