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不能失去的证人
陈砚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仪器声。
滴。
滴。
滴。
很轻,很规律。
他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天花板、灯管、输液架,还有空气里熟悉到有些厌烦的消毒水味。
医院。
他动了一下手指。
右手被包扎过,手背伤口清创后重新缠了纱布。左肩疼得厉害,胸口也闷,像被什么重物压过。喉咙干得发疼,呼吸时肺里还有一点灼烧感。
吸入烟雾后的反应。
不算严重。
至少没死。
他偏过头。
病床边趴着一个人。
周南乔。
她枕着手臂睡着了,头发松散地垂在脸侧,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沾着灰和干掉的血。她睡得很浅,眉心还皱着,像梦里也没能从那场火里出来。
陈砚看了她一会儿。
很久。
病房外有人走动,说话声被门隔得模糊。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天已经亮了,灰白的晨光从缝隙里落进来,照在周南乔的侧脸上。
她脸色不好。
眼底有很重的青色。
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
陈砚看清了。
录音笔。
她睡着了还攥着。
他喉咙发涩,想叫她,却发现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周南乔。”
很轻的一声。
周南乔几乎立刻醒了。
她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睡意,却先伸手按住他肩膀。
“别动。”
陈砚停住。
周南乔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她像是终于确认他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抿紧唇,声音很轻,又很凶。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耐?”
陈砚眨了一下眼。
“还好。”
周南乔的眼泪差点被这两个字逼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克制住把人再骂晕过去的冲动。
“医生说你吸入烟雾,轻度一氧化碳中毒,左肩软组织挫伤,肋骨也有挫伤,手背伤口感染风险很高。”
她一项项说,越说声音越冷。
“这叫还好?”
陈砚沉默了一秒。
“没骨折。”
周南乔闭了闭眼。
“陈砚。”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挑最不重要的地方乐观?”
他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说:“可以。”
周南乔怔了一下。
陈砚声音很哑。
“以后改。”
她本来还有一肚子话要说。
可这一句“以后改”落下来,那些怒气忽然就松了口。她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包扎的手、输液的针头,还有他眼底压不住的疲惫,忽然觉得喉咙酸得厉害。
昨晚他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又要失去一个人。
十三岁那年,她在抢救室外等父亲。
二十六岁这年,她在急诊门口等陈砚。
同样的白灯,同样的消毒水味,同样的无能为力。
她已经太讨厌等待了。
陈砚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低声问:“周老师呢?”
周南乔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回去。
“在隔壁病房。没有二次损伤,但是昨晚折腾太久,医生让他住院观察。”
“林老师?”
周南乔顿了一下。
“她也在。”
说完,她抬眼看他。
“你怎么不问梁景文和赵明德?”
陈砚说:“你会说。”
周南乔沉默了一瞬。
“赵明德还活着,吸入烟雾,比你严重一点,现在被警方看着。梁景文也救出来了,烧伤不重,但吸入烟雾比较多,还没醒。”
陈砚点了一下头。
“证据呢?”
果然。
周南乔就知道,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怎么样,而是问证据。
她把手里的录音笔举起来。
“在。”
又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密封袋。
“U盘在。”
然后指了指床头柜。
“交接记录和你背包里的东西,警方已经做了登记。我拍了照片,电子备份发给了许扬和一个我信得过的本科同学,还发了一份到我自己的云盘。”
陈砚安静地看着她。
周南乔皱眉。
“怎么?”
“做得很好。”
她愣了一下。
陈砚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有进步”,也不是冷静分析,而是很认真地告诉她——做得很好。
周南乔忽然有点不自在。
她把录音笔放回桌上。
“你少来这套。”
陈砚眼底像是有一点很淡的笑。
很浅,一闪而过。
病房门被敲响。
周南乔回头。
许嘉禾探进半个脑袋。
“醒了?”
她手里提着早餐袋,后面还跟着眼下一片青黑的许扬。
许嘉禾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头发没怎么梳,外套扣子也扣错了一颗。她一进来就上下打量陈砚,又看周南乔。
“你们两个可真行啊。”
周南乔:“……”
许嘉禾把早餐放到桌上,压着声音骂:“我昨晚给你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结果半夜听说旧图书馆着火,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周南乔,你是不是嫌命太长?”
许扬在旁边小声补充:“陈师兄也是。”
陈砚看他。
许扬立刻低头。
“我错了,我不该评价师兄的命。”
许嘉禾转头看他:“你又是谁?”
许扬:“我是许扬,主校区药学院,陈师兄的师弟。”
许嘉禾盯着他:“昨晚开车那个?”
许扬小心翼翼:“算是。”
许嘉禾冷笑:“你们主校区的人真刺激。”
许扬:“……”
周南乔原本沉得发闷的心,因为这两个人忽然轻了一点。
许嘉禾拿出粥,塞到她手里。
“你先吃。”
“我不饿。”
“你闭嘴。”许嘉禾说,“从昨晚到现在你吃过东西吗?”
周南乔不说话了。
许嘉禾又拿出另一份,放到床头。
“陈师兄这个样子能喝粥吗?”
陈砚说:“能。”
许嘉禾看他一眼。
“你确定?别又是你们科研人的‘能’,实际上半死不活也能。”
陈砚沉默。
许扬在旁边悄悄点头。
周南乔差点笑出来。
陈砚看见了。
她立刻把脸别开,低头喝粥。
热粥下肚,她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昨晚从便利店晚班前开始,到现在几乎没吃过像样的东西,胃早就空得发疼。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许嘉禾低声问:“乔乔,到底发生什么了?”
周南乔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她看向陈砚。
陈砚没有替她回答。
许嘉禾见状,表情也认真起来。
“我不是八卦。”她说,“今天早上学院群里都炸了。说旧图书馆线路老化起火,梁老师和赵主任在里面抢档案受伤。还有人说周老师也在现场。可是我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
周南乔慢慢放下粥。
“嘉禾,这件事你最好别卷进来。”
许嘉禾脸色一沉。
“你少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许嘉禾看着她,“我知道你爸的事对你很重要,也知道R-1307肯定有问题。你不想连累我,我理解。但是周南乔,你不能每次有事都把我推出去。”
周南乔一时没有说话。
许嘉禾眼圈也有点红。
“我拿你当朋友,不是拿你当一个需要被远观保护的悲惨女主角。”
许扬在旁边小声:“哇。”
许嘉禾转头:“你哇什么?”
许扬立刻坐直:“没有,我觉得师姐说得很有道理。”
周南乔被这两人弄得眼眶又酸又想笑。
她低声说:“对不起。”
许嘉禾哼了一声。
“吃完再说。”
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两名警察。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警,短发,神色干练,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警。
“周南乔?”
周南乔站起来。
“我是。”
女警出示证件。
“市局刑侦支队,程岚。我们想了解一下昨晚旧图书馆起火和你父亲受伤的情况。”
她的目光落到陈砚身上。
“陈砚也醒了?正好,之后也需要做一份笔录。”
周南乔心里紧了一下。
程岚看出她的戒备,语气放缓了些。
“别紧张。你昨晚提交的录音、U盘备份和交接记录,我们已经收到初步材料。现在这个案子,不会按普通火灾处理。”
周南乔抓住重点。
“赵明德呢?”
“人在医院,暂时被控制。”程岚说,“等医生允许,会正式讯问。”
“梁景文呢?”
“还没醒。”
“我爸呢?”
“周怀瑾先生我们暂时不会打扰,等他身体稳定再做询问。”程岚停了停,“另外,林月华女士也在配合调查。”
周南乔的手指收紧。
“她在哪?”
“隔壁观察室。”程岚看着她,“她主动向警方提交了一份书面说明,承认十三年前带走R-1307第三管样本,并提供了部分人员名单。”
周南乔心口一沉。
“她会被抓吗?”
程岚没有立刻回答。
“要看她当年的行为性质,以及是否涉及隐匿证据、妨碍调查等问题。但从目前情况看,她也可能是重要证人。”
重要证人。
这四个字落下来,周南乔忽然觉得很讽刺。
父亲是重要证人。
母亲是重要证人。
陈大海是重要证人。
钟护士也是重要证人。
可十三年前,重要证人一个残疾,一个逃亡,一个死亡,一个失踪。
现在,他们终于重新变成“证人”。
迟了十三年。
程岚继续说:“我们也联系了钟护士的家属。她确实不在荣安市,目前还在寻找。”
周南乔立刻问:“她还活着吗?”
“目前不能确认,但林月华提供了一个可能位置,我们已经派人核实。”
陈砚忽然开口:“邵明远呢?”
程岚看向他。
“正在依法传唤。”
陈砚问:“他知道了吗?”
程岚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会依法处理。”
陈砚垂下眼。
周南乔知道,这大概意味着邵明远还没被控制。
他太高,也太稳。
能走到副院长位置,能让十三年前的项目重新包装、换壳,绝不会像赵明德那样轻易被一场火困住。
程岚做笔录时,周南乔把昨晚的经过从赵明德雨夜登门开始,一点点说起。
说到白塔冷库时,她停顿了一下。
程岚问:“不舒服吗?”
周南乔摇头。
“没有。”
她继续说。
母亲出现。
赵明德逼问。
B2-7冷柜。
梁景文的名字。
旧图书馆。
纵火装置。
陈砚救出父亲。
每一件事说出来时,都像把昨晚重新走一遍。
周南乔以为自己会崩溃。
但她没有。
她说得很清楚。
连她自己都意外地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