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春很顺利的离开了白玉京,顺利到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就这样离开了,赶去山门的路上几乎是一个人也没看到,偶尔碰见一两个人也匆匆赶路,根本没空搭理他。
他想,可能天冷了,大雪覆山的,没什么人愿意出来走动。
可就当他离开山门结界那一瞬,白玉京的地面猛然晃动,地底深处仿佛有龙吟咆哮而出,轰隆隆的震动让沙石跳动,凡人根本站不住脚,只能趴在地上又或是抓住什么来稳定身形,仙人耳中一阵嗡鸣,仿佛巨龙在耳边低吼一般,声浪刺得人脑子发痛。
这样的动静近百年未有过,是地脉在鸣动,通天梧桐催动地脉,这意味着白玉京中恐会生变。
学府里,长老们顺着光柱方向赶来,已齐聚于此,从各处赶来的仙人、学生也已经将学府层层包围起来,进不去的只能在学府外围站着,谢晨和徐鹏飞也混迹其中。
徐鹏飞本来去白凤楼已经点好醉鸡了,正准备吃的时候,就感觉地面晃动,耳中仿佛有龙吟声刺得耳膜发痛。
他倒是能雷打不动地坐在原处,但上菜的小二可不行,被晃得东倒西歪,最后只能整个人都抱在柱子上才不被晃动影响。
这样大动静的地鸣可许久未曾有过,这意味着白玉京中恐会生变。
他从白凤楼的窗户往外望去,只见一道光柱直通天际,光柱亮起的地方正是学府。
虽说能唤起地鸣的只有那棵昭示着白玉京所有仙人命叶的通天梧桐,不过学府有长老镇守,能出什么事。
就算徐鹏飞脑子再怎么转不过弯也想到一个人,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迈着步子就跑出去了。
徐鹏飞急匆匆地往外跑去,桌上的醉鸡被震得汤水四溅,他也只能闻闻味道解馋虫,步子是一刻不敢停下。
长老们抬头看向梧桐树的中下层处,只见这层翠绿的命叶中出现了一片色泽黯淡,随风晃动的命叶,太过突兀,让人不得不一眼瞧见,这是不该出现在这层的颜色。
可仅仅是命叶出现问题,也不该引起地脉鸣动啊。
除非白玉京受到外界威胁、门内生变,又或是长老仙尊出事,影响白玉京气运,通天梧桐察觉危机才会引起地脉鸣动,这一层的命叶不过是普通小仙的,又有什么能力能让地脉鸣动。
通天梧桐的根系深扎在地脉中,与地脉息息相连,仙人们注入其间的仙力维持着通天梧桐和地脉的生息,通天梧桐撼动地脉唤起地鸣,这就说明它认为这片命叶对它,对白玉京来说是很重要的。
可这一层的命叶基本属于学府里的学生,最近凡间的任务也没有学生去接,唯一出山的只有顾不惊,长老们围着梧桐树站立,中间特意留出一个空位。
经过大长老查验,这片黯淡的命叶正是顾不惊的,那地鸣一事也就说得通了。
可顾不惊是仙尊的弟子,就算是长老阁诸位长老都站在这也是不敢拿主意的。
没有一点预兆,在众人屏息一瞬,仙尊就这样凭空出现填补了中间那处空缺。
长老和众人齐齐后退一步,躬身行礼,高声喝道:“恭迎仙尊法驾。”
仙尊向后摆了摆手,让他们免了这个虚礼,发须皆白的老者一身灰金色的长袍随风翻动,可腰身却如松柏般挺立,他站在树下,背手而立,抬头看了眼色泽渐黯的命叶。
大长老上前问道:“仙尊,要不派人下山找找不惊。”
仙尊没有说话,藏在袖袍里的手瞧不见一丝皱纹,指尖轻点,像是在掐算着什么,众人迎来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喟叹,听不出其中是感慨还是惋惜,听得众人都以为顾不惊此番定是没救了。
后面的人仗着隔得远,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讨论起来。
说得过分的也无外乎是蒋子成那帮人,说:“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赶过来是顾不惊要死了,真是白费了我的仙力。”
“看仙尊这样子,说不定要放弃顾不惊了呢,照我说,一个山下的外来人也敢跟我们蒋少抢,这就是下场。”
“蒋哥,这顾不惊死了,仙尊弟子的位置也就空出来了,你的机遇来了呀。”
“对呀,照我说这死梧桐也是疯了,一个顾不惊而已,至于在这大惊小怪引动地鸣吗?”
......
站蒋子成身后的人倒是开心乐呵,认为等顾不惊死后他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仙尊座下弟子了,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但蒋子成一脸淡然的看向黯淡的命叶,眉宇间更多的是思索,对周围的吹捧毫不在意。
蒋子成有自己的算计打量,他对那个位置也没什么兴趣,也不想做别人弟子,凭什么他要开口叫别人师尊,他倒是叫得出口,这人受得起吗?
这天下所有人应当奉他为尊才对。
他很清楚顾不惊死不了,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那点伤并不能将他置于死地。
能将顾不惊除掉的武器尚在锻造,一击致命才能使人高枕无忧。
也有人惋惜,毕竟自从登天梯被毁后,成仙难,成神更是虚妄,上界了无音讯,神仙无旨意下达,这百年来,能成功登仙的人相较于以前是大打折扣,更别说近几年来更是寥寥无几。
别看人人都在学堂里学习修炼,顾不惊算是里面最小的一个了,有人八九十了还维持这少年模样在里面刻苦学习,钻研悟道呢,妄想以一副年轻的皮囊来麻痹自己,实则行将就木,年岁不长,这幅身躯百年后也将归还于天地,发挥它最后的用处。
顾不惊是这二十年来唯一登仙成功的,这样的资质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都羡慕不来的,年纪轻轻就这样死了,自是叫人惋惜。
“不用派人出去,找不到的,在这等着吧......”仙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稳定人心了,不过,这找不到是什么意思?
数百人派出去难道还找不到顾不惊一人吗?虽说白玉京上多是伪仙,但也不至于无能到这种地步,连个人都找不到。
一群人云里雾里的也没敢问,仙尊都发话了,那长老们自然是不敢多言,毕竟那是仙尊的弟子,仙尊自己说了算。
见没他们什么事了,大长老发话,让众人先散了。
蒋子成拂袖离去,没那个功夫去装模作样地给仙尊行礼,众人躬身行礼后也就各自回家了。
仙尊背身而立,再看了眼顾不惊的命叶,“有此一劫,自当有人渡之,因果相衔,万物自有其法。”
“晚些时候派人去山门处守着。”仙尊临走前叮嘱大长老一句,随后身形一隐,只剩寒风流动。
几位长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派人去山门处守着,不过仙尊让他们这样做肯定是有道理的,他们修为低,不及仙尊仙力高深,能窥探天机,所以照着仙尊说的做就是了。
孟景春跨过结界后就兴冲冲地往山下走,这条下山路他虽说没走过,但想来和上山路是差不了多少的,也就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走。
不过这大雪封山,四处白茫茫一片,出了结界后根本就看不到路在哪里了,四周草木都长一个样,孟景春行走其间,根本找不到他来时的那条路。
山间寂静无声,寒风簌簌,就连飞鸟走兽也不曾闻见,只有落脚时踩雪的嘎吱声在山林中回荡。
没人上山,就自然没人扫雪,雪一层一层堆起来,深得直接淹到小腿处。
孟景春扶着树身小心翼翼地往下行,心想:只要再往下走些,看见村庄后,这路也就清楚明了,有了方向。
现在到底该走哪条路,怎么走,孟景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想下山的话那肯定是往下走的。
天公一点也不作美,这还没走出多远的路呢,星星零零的雪花就开始从半空中打着旋往下飘落,温度骤降,平地猛然掀起一阵狂风,连带着雪碴子一起朝人袭来,划过脸颊像刀拉过一般发痛,吹得孟景春整个人一哆嗦,赶紧把兜帽扣上,勾着身子将两只手藏进披风里紧紧拉着。
山间的风雪一旦刮起来,这路更是不好走了,风雪交杂着眯了双眼,睁眼看路此时对孟景春来说都成了一种难事。
不过孟景春并不会轻易放弃,他想下山的心可是很坚定的,才不会被这区区风雪阻拦,要知道他可是好不容易从白玉京逃出来的,说什么都不可能再回那鬼地方待着。
他想下山,想亲口问出他一直以来都想知道的一个答案,想解开纠缠在心中多年的那个死结,如果这一切做完后,得到的答案和他预想的所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