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假的时间如此漫长,顾不惊倒是很喜欢这样长的放假时间,可以理所当然的在家里待着,陪着孟景春。
他没事就把那卷千字文拿出来写,顾不惊现在临摹孟景春的字虽不说十成十的像,但七八分糊弄人也说得过去。
写得极为相像时,孟景春就会拿着他写的字感叹一声:“顾不惊,我要是小时候就认识你该有多好啊,那我就不用写字写到哭了。”
“教习的先生很严厉吗?”顾不惊停笔,抬眸望向孟景春,眼中充满了好奇。
这并不是顾不惊第一次听孟景春提起家里的教习先生,可这是孟景春上山以来,第一次说起家里的事。
顾不惊喜欢孟景春跟他说话,不管说什么,他都喜欢听。
哪怕一件事他说了十遍,百遍,千遍,但只要是从孟景春嘴里说出来的,他都愿意侧耳倾听。
孟景春一想到先生给他带来的折磨,就觉得悲从中来。
虽说教导学生时严厉一些是好事,可孟景春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犟,先生也犟,两人之间不决出个高低胜负誓不罢休。
那时爹娘还会来劝道开解自己,孟济生说:“要想读书,首先就得有一手好字,你的一手字拿出去,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人品和为人处世的态度。”
姜钰安抱着孟景春开玩笑道:“我们小春这般俊俏的小郎君,没有一手好字怎么行呢,以后给姑娘写情书也好看呀。”
孟景春这才半推半就,勉强和先生认了错,说他会好好习字的。
当然,没过两天,他又眼泪汪汪的去找爹娘,万分委屈地大喊着:“我不练了!我不练了!”
先生跟在后面高举戒尺,吹胡子瞪眼地追孟景春,气得喘不过气:“明明能写好的字,硬是要偷懒。不就布置了十篇字让你下堂后回去写吗?竟然让你的仆人来帮写,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此事最后以孟景春补齐十篇字收场,何生被罚站一晚陪着少爷。
孟景春一边写一边抽泣着埋怨何生:“何生,都怪你模仿我的字模仿得一点也不像,这才会被老头发现,这下好了,我们俩个都被抓来受罚了......”
何生靠墙站着直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也不在意少爷到底在说什么了。
后来先生让孟济生把何生找来,手上拿着戒尺笑眯眯地同他讲到:“喜欢帮你家少爷写字是吧,以后你也来跟着学习,你家少爷堂后写什么作业,你就写什么作业,还敢帮写就翻倍。”
自此之后,家里那是再没有人敢帮少爷写作业了,不管孟景春出多高的价,都没人敢举手答应。
毕竟没有谁愿意跟着少爷一起去上堂习字,尤其是在这个成天举着戒尺到处跑的凶老头这。
顾不惊将笔搁置一边,单手托腮,目光更深地看向孟景春,问:“怎么这么讨厌教习先生呢?”
孟景春两手无意识地绞缠在一起,有些羞于启齿的说:“先生要布置很多的课后作业,写不完还要对我说教。”
其实孟景春最讨厌的只有教习先生,讨厌他每次布置一堆作业,还动不动就对他说教,习字课确实不算他最讨厌的课。
他最讨厌的课还得是算术课,简单的题一眼就看出答案了,难的还要动脑子,打草稿。
孟景春并不想对着一堆数字动脑子。
小时候的孟景春可爱哭了,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哭,不管是家里的下人还是先生,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来哄他。
只有那个教习先生会跟孟景春对着干,他哭得越大声,教习先生手中的戒尺就敲得越大声。
爹娘听说孟景春哭了,也会匆忙回府,抱起小小的他,温声问道:“我们小春怎么哭了呀?”
可是后来呢?
是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再掉眼泪了?
是因为长大了,发现哭鼻子是一件让人感到羞耻的事吗?
并不是这样,好像,是从八岁那年起?孟景春恍然明白,会哭的孩子也不一定有糖吃。
那一年,孟景春站在庭院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除了家里的仆从会手忙脚乱的关心自己,爹娘从回廊经过也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再没有将他抱在怀中,问他一声“我们小春怎么哭了?”
那样冰冷的视线投在孟景春身上,如芒如刺,寒如飞雪。
孟景春被刺得浑身一僵,而后茫然抬手,潦草地抹去脸上的泪水。
可爹娘的视线早已收回,匆匆走进书房和客人议事,无暇多看他一眼,而孟景春却依旧如雪覆身,呆愣地站在原地,用压抑不住的抽噎声进行无力的反抗。
慢慢的,孟景春明白了,眼泪,对爹娘来说好像已经没用了。
他们好像已经习惯自己用眼泪来解决事情了,这样惯用的手段已经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了。
那怎么才能让他们注意到自己,再次关心自己呢?
当孟景春失手打碎一个花瓶时,他终于明白该怎么做了。
天青釉色的花瓶碎落在地,极高、极短的一声锐响撕裂了孟府的平静,满地晶莹的残骸刺眼,清脆的爆裂声回荡在屋内。
这是孟景春第一次弄碎东西,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身体先于思绪做出来反应,他弯腰想捡起地上的碎片,将这场破碎悄无声息地遮掩过去。
爹娘却难得出现,匆忙地跑进屋内。
孟济生将孟景春抱起,让他远离地上锋利的碎片,姜钰安将他浑身上下检查一通,着急地问他:“小春,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时隔五年,孟景春再次被爹娘拥入怀中。
一抹孩童般纯净的笑意在孟景春无措之时悄然漫上嘴角,与此同时,眼底像被一簇幽火点燃,陡然深了下去——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