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春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他。
他并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哪怕亲缘疏离,哪怕永囚于山,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情他。
绵绵秋雨从细雨纷飞转而瓢泼直下,顾不惊浑身都湿透了,衣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水。
蒋子成用三根镇仙杵困住他,就是为了给小春说这些......
他等了十年,好不容易能离他近一些了,却被蒋子成揪着孟景春的自尊,用怜悯施舍这样的词来践踏,将他和孟景春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给强行掐断。
同情?怜悯?施舍?
真正需要这些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顾不惊啊。
他需要孟景春来怜悯他,施舍他,同情他,可怜他。
就像在凡间,对待那些家仆,对待那些穷苦之人,对待那些街上乞丐,对待那些流浪猫狗。
能不能像对待他们那样,哀悯一下自己呢?
身着素白的孟景春就像白蝶被狂风席卷进泥潭,蝶翼被污泥胶着,不管怎样都挣脱不了泥潭的束缚,无法振翅飞离。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蹁跹于繁花绿茵,憩息于花蕊,暖阳照身,轻盈随风,不染纤尘。
那样高大的一个人,膝盖一弯,污泥四溅,徒然跪在泥地之中,狼狈地跪在孟景春身前。
如孟景春所愿那样,他身上现在也没一处干净的了。
雨水渗透发丝,顺着下颌滑落。
他......哭了吗?
孟景春酝酿好的情绪溃然倾塌,看他这样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哭什么,他有什么好哭的,明明出来找人不成还被打一顿的人是他孟景春吧,他还一肚子委屈呢。
秋雨就是这般多变,前一刻还是倾盆大雨,转而又变成连绵细雨,扬洒飘落。
雨水行过,这样近的距离也不太能看清顾不惊脸上的泪痕。
孟景春觉得刚刚许是自己的错觉,顾不惊怎么会哭呢。
顾不惊看着这张玉琢般的脸被泥水溅脏,嘴边也破了口子,他用拇指掀开嘴唇看了看,只是外面被牙齿磕到一道小口,里面并没有被弄伤。
下唇还残留着齿印,指腹拂过,恢复如初。
而后顾不惊捧着他的脸,用手帕轻轻地将脸上的泥水擦去。
这样的举动太过于亲昵,孟景春偏过头不去看他,尽可能地避免与他视线的相接。
他随后又去握孟景春强撑在地上的手,他是爱干净的,泥地里那么脏,他肯定很不舒服。
孟景春还在犟,将手死死撑在地上和他较劲。
“会痛的,小春。”
顾不惊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喑哑,哽咽在喉。
都怪顾不惊这样说,明明还能忍一忍的痛此刻却再也撑不了了,孟景春颓然卸力,任凭他将自己的手握在掌中。
顾不惊把他手上的脏污擦干净,难得为自己解释道:“蒋子成说的话你不要信,也不要听。”
“今日师尊临时传讯,说有急事相商。我本该过来跟你说一声再走的,可师尊那边催得紧,我只好留下传讯蝶,让它代我传话给你。”
“传讯蝶被他们困住没办法来找你,蒋子成设下此局就是为了引你出来,想对你下手。”
“是我牵连了你,都是我不好,让他们有机可乘。”
“我不需要什么慈悲心肠,也从未对你怜悯施舍。”
“我来到你身边,是我心甘情愿的,出乎我的本能,与旁的无关,和别的什么也没有关系。”
......
顾不惊说了很多,却绝口未提蒋子成用三根镇仙杵将他困住......
孟景春听着本能一词,死水般的瞳眸终于有了波动。
孟景春两只手都被顾不惊悉心擦拭干净了,他手上有很多被泥地里碎石划出的擦伤,顾不惊擦拭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碰到了这些伤痕。
泥地里坐着感觉一点也不好,孟景春也不想在这里坐着,可他站不起来。
腿上挨了好几脚,肩膀也被打了,脸上还挨了一拳,浑身上下仿佛被人拆卸了一样,不受自己支配。
他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身上的衣裳也从未像现在这么脏过。
顾不惊的手从他屈曲的腿下穿过,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然后孟景春被顾不惊向上一抬,打横抱起。
身子突然腾空,双脚离地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孟景春一慌,伸手揽住了顾不惊脖颈,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样的举动是不对的。
可要是不这样做,他又怕自己随时会掉下去。
四下无人,他却将头埋进顾不惊颈窝处,生怕会被别人看见,闷闷地咕哝道:“顾不惊,我还没原谅你呢,快放我下去。”
顾不惊附在他耳边说道:“可以不原谅的,但等一下再生气好吗?我先给你把伤口处理了,你手腕那还疼吗?”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廓上,有液体滴落在孟景春颈部。
不同于雨水的冰凉,它是那般炽热滚烫。
他,好像真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