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春很想把耳朵堵住,奈何一只手抬不起来,堵住一只耳朵就只进不出了,更是恶心人。他这辈子都没有听过那么难听的声音,当即判断这些人脑子不正常,都有病。
外面围着的人跟看守似的,警觉着周遭情况,听着里面的情形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顾不惊拿没拿孟景春当朋友,他蒋子成还真不知道。但若仅仅只是朋友,就没必要为他做那么多吧,亲手在他住处设下洞天结界不说,还以血封阵。蒋子成前后找了好些人来破阵,都没办法将那结界给打开,不然也用不着想招设局把人诓出来了。
孟景春看这群人还在笑,声音听得让人直犯恶心,冷眼看着这群癫狂之人在他面前发疯,本来就痛的肩膀听着这群人破锣嗓子一样的笑声就更觉得痛了。他不耐烦地看着蹲在地上狂笑的蒋子成,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有事说事。”
他这句话像是止住这些人狂笑的开关,这带头的人不笑了,其他人自然也笑不出来了。
蒋子成站起身,眼里透着令人恶心的悲悯之情,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那张阴狠的脸上,怎么看都透着虚伪。他瞧着眼前清秀隽丽的少年,淋湿的发梢贴在脸上,就像精美的瓷器裂了缝,让人忍不住想帮他把碎发捋向耳后,露出那张漂亮的脸蛋来。
滑落的雨水行过脸颊,宛如泪落,蒋子成想,这人哭起来肯定很好看。
只可惜孟景春眉头紧蹙,浑身戒备,似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
哪怕他现在一副狼狈模样,衣衫被泥水弄脏,却也是美人嗔怒,面容怜人。
蒋子成满脸同情地看着孟景春,“啧啧”两声,伸手想将他脸上的发丝理去一边,惋惜道:“被顾不惊骗了这么久,还蒙在鼓里不知情吗?真可怜。”
孟景春却反应极大,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将伸来的手给格开,开口怒喝一个“滚!”字。
站在孟景春身后的人呢反应也快,抬脚就冲他腘窝处踹去,硬是让他膝盖着地,半跪在蒋子成面前。
蒋子成装腔作势地“哎呀”一声,出声阻止,“干什么!对孟大少爷客气一点,你这样做,让孟大少爷怎么想我们。”
他倒很清楚自己今天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好人啊!来揭穿顾不惊虚伪面具的好人,好人怎么能随意对别人出手呢。
孟景春吃痛地咬着嘴唇,撑着泥泞不堪的地面站起身来,双手一撑糊满了污泥。
他多少是听出些名堂了,感情这些人都认识顾不惊,那又是为什么要将他围困在这?自己和顾不惊之间不过是普通朋友,将他困在这也不能对顾不惊造成什么威胁......
能被威胁到的,可能只有他的德行分吧。
膝盖猛地磕在地面,细碎的石子摩擦得里面破了皮,膝弯又被踹了一脚,站起来都很吃力,更别说站住了。孟景春现在是膝盖朝前屈曲不对,朝后弯曲也不对,整条腿虚浮地站在地面上,全靠另一条腿支撑着。
他觉得自己这样撑不了多久,就直接对蒋子成挑明了说:“有事说事,没事就放我离开。”
那边徐鹏飞才从屋子里走出来,就看见不远处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张口就是一句:“我去!”
他没看错的话,那些不是蒋子成的狗腿子吗,跑这来干嘛?
蒋子成那玩意仗着自己有个位居长老阁第二席的爹,成天在白玉京上称爷鬼混。自己一事无成,生来便没有仙脉,靠着他爹给的丹药硬是强行催生出一条仙脉,此后一直处于一个人不人,仙不仙的尴尬境地。不想着好好修炼,强固仙脉,就只会带着他那群狗腿子在白玉京横行霸道,惹是生非,欺负弱小。
也不知道今天是哪个小倒霉蛋遇上这货了。
徐鹏飞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地位低微,打也打不过别人,干脆别管了。
可他踮着脚还是往里面望了一眼,看见里面被围着的人是谁后,他掉头就跑。
徐鹏飞再庆幸不过自己刚刚望了那一眼,当下就明白,他们是趁着顾不惊不在才去找孟景春麻烦的。
要是顾不惊在那,谁敢对孟景春出手。
找谁?
谢晨!
徐鹏飞手中飞速结印,喝道:“乾坤挪移阵,开!”
不过他根本就不是学这个的料,挪了好几次,就只挪了几步的距离,再挪下去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跑过去来得快。
当即他也顾不得什么避水咒了,顶着大雨撒腿就跑。
“有事啊,当然有事。”
这边蒋子成也不想跟他继续耗下去了,万一那玩意真被顾不惊给破了自己反倒难以脱身。他开门见山地感慨一句:“顾不惊,仙尊座下弟子,成天没事跟你一个凡人混在一起,真有意思。”
孟景春偏过头去,听不惯他这样阴阳怪气,九曲婉转的腔调,话语中说不出的怪异,让人听着难受。
“你不会真以为他是奉了大长老的令,用着扣德行分这样拙劣的说辞来照顾你的吧?真好笑,他顾不惊是什么人,仙尊弟子,这些个长老有谁能请动他。”
“哎,我说你该不会以为他是一片好心吧?”
“别想多了,他不过就是觉得你可怜,想着对你施舍、怜悯而已,这些个仙人都喜欢这样装腔拿调的来伪装自己。照顾你对他来说,就像照顾小动物一样,能满足他那点恻隐之心,菩萨心肠罢了,你还真拿他当好人啊,竟然口出狂言说自己和他是朋友。你在顾不惊眼中,不过是他的一个施舍对象,他这样的人,可不需要你去当他的朋友。”
“我记得,你是从山下来的吧,爹娘弃养之人,真是可怜。我们这位仙尊弟子,也是觉得好玩,或许他在你身上发现那么一点和他相似之处吧,比如——”他停顿一下,那抹玩味的笑意再次浮现嘴角,“都是山下来的卑贱凡人。”
“我记得你们凡间街头巷尾,有一种常见的人,叫什么......乞丐?路过的人觉得他可怜,就会施舍些吃的喝的给他,出手阔绰一些的,就给些金银是吧?”
蒋子成伸手拍了拍孟景春冷白的脸庞,言语间满是惋惜,道:“你对顾不惊来说,不过是仙人对卑贱凡人的怜悯和施舍。”
他声情并茂地演说一番,冲着身后招招手,从人群中撤出。
带头的人走了,这出戏也该散了,围堵着孟景春的人墙终于坍塌,他却依旧喘不上气,脑中一片混沌茫然。
可怜?怜悯?施舍?
是呀,堂堂仙尊座下弟子,成日跟一个凡人混在一起,他到底图什么呢?
满足他那怜悯世人的慈悲心肠吗?
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朋友......
他紧紧咬住下唇,妄想找回些知觉,嘴唇被牙齿深深嵌入,血色减退,口中顿时弥漫上一股血腥味。两手很努力地攥握成拳,想告诉自己“不是的,他说的都是假的,不会是这样的。”
可越是用力,身体绷得越紧,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分不清是用力过猛还是风吹得身上发冷。
不过三个词,却宛若牢笼般将孟景春囚困其中,给他带上枷锁。
只剩外围几个没走的人还留在原地,待人群散开后靠了上来,离他越来越近。可孟景春呆愣在原地,只是一个劲地攥紧拳头发抖。
他不知道这些人还想对他做些什么,或者说,想做什么都随便吧,他也不在意了。
他被这群人沿着路段一直推揉至田坎边站着,像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傀儡娃娃,雨水裹挟着泥土,将田地表面搅成黏糊糊的泥浆。
其中一个人抬腿对着孟景春大腿上踹去,孟景春失去重心人往后仰,却又出于本能将两手往身后一撑。受力点基本集中在右手上,手腕一翻,胳膊肘撑在泥浆上。身体好像沉入了黏腻的沼泽之中,恶心的感觉让人浑身不适。
而后好几个人跳下田坎,挥着拳头就冲着孟景春打去。
借着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孟景春仰头看向昏沉的天色,眼中满是哀色,不曾抬手去格挡他们的攻势。
还有什么躲的必要吗?
这鬼地方本就不是他想来的。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他、施舍他,尤其是顾不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所珍视的一切都在悄然失去,就像捧在手中的流沙,越是用力握紧,它们就从指缝间流逝得更快。
哈,孟景春想起来了,是那个时候。
好像从那之后,孟景春就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个应该放在心尖上的......
蝴蝶终于挣脱了桎梏,煽动着破碎的蝶翼朝孟景春飞来。
空中坠落下的某颗雨滴,化成无声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