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惊却视若无睹般专心打理着腿上的小人偶,只说:“知道了,再等一下。”
等给孟景春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后,他才开始处理自己手上的小洞,残存的妖力已经被他逼出,此处被妖力污染,导致仙力受阻,一时半会难以愈合。他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拿出个药瓶,打开后将药粉撒在贯穿伤上,用绷带缠绕几圈绑好,伸手在孟景春眼前挥了挥,宽慰道:“好了。”
孟景春有些恍惚,还没从那片猩红中缓过神来。
他自小在孟府长大,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狰狞扭曲,会嗜血肉的藤蔓、顾不惊被藤蔓贯穿,皮肉翻飞的手掌、飞溅在脸上滚烫的血液缓缓流淌......和记忆深处本不该出现的血色花朵相重合,荼靡席卷所有的感知。
悔意翻涌,他知道顾不惊受伤都是因为他,如果他不逃,如果他乖乖地待在顾不惊怀里不翻出来,那顾不惊就不会受伤了。可如果他不逃走,又会永远被囚困在白玉京上,不明不白地过完这任人摆布的一生,至死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知道这件事是自己错了,可这个错字又无法从口中说出。他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理,悔意和过错相纠缠。
他好像只是不愿意承认,顾不惊是因为他才会受伤的......
顾不惊捏着小人偶的手往掌心处戳了戳,指尖下的皮肉柔软,和平时无异,但这依然没有打消掉孟景春纠结不清的念头,即便顾不惊不止一遍告诉他:“小春,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顾不惊看小人偶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将一套新衣拿出来放在腿上,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吧,不要让他再继续乱想了。衣裳被他用手指往小人偶面前推了推,他用哄孩童的语调轻柔说道:“把衣裳换了吧,这身脏了。”
孟景春抱着衣裳,被顾不惊的宽袖遮了个严实,他呆板地把身上的衣物脱下,换上干净的衣裳,动作僵硬,就像在完成顾不惊的一个指令般,呆愣愣地将衣裳换好了。
顾不惊将小人偶重新揣回怀中,小人偶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呆板着一张小脸,看上去有些严肃,老气横秋的样子。
他缩在顾不惊怀里,脑中几番挣扎纠结,最后选择了妥协。
莫名生出的执念占据心头,他不逃了......至少,在顾不惊身边的时候,他不会逃了。
小人偶抬手扯了扯顾不惊垂落的发梢,嘴唇颤了颤,终于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语调平缓,毫无起伏道:“顾不惊,我们回去吧。”
“都下山了,我带你去集市逛逛吧。”他将小人偶从怀里捧出来,让他与自己目光平行,眼中含着笑意说道:“真的没事了,小春。”
顾不惊知道,孟景春不喜欢白玉京,不喜欢被困在山上,难得能带着他一起下山,他想和孟景春一起在山下逛逛的。
小人偶被他带动着越来越近,最后与他额头相抵,眉间温热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就像在不断沉浮的河水之中,身躯冰冷即将沉溺时被人打捞上岸,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天色渐暗,集市上依旧热闹,四周灯火通明,火苗在风中摇曳舞动,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摊贩们不断吆喝着,空气中是各种食物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孩童们往来嬉戏,穿梭于人群之中。
孟景春扒拉着顾不惊的衣襟往外瞧,眼中却装不进这样的热闹繁华,顾不惊手上缠着的绷带不时撞进眼中,那一抹白格外刺眼,像是随时都在提醒他这伤是怎么来的。
顾不惊问孟景春想吃些什么,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低头一看,怀里的小人偶扒拉着衣襟,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手看。
顾不惊抬手将绷带解开,手心手背都翻转一通给孟景春检查,手上皮肉恢复如初,见不到一丝伤过的痕迹。
孟景春的视线这才渐渐收回,缩进顾不惊怀里。
“吃馄饨吗?”顾不惊冲怀里的小人偶问道。
小人偶不吭声。
“那,吃汤饼吗?”顾不惊再次问道。
小人偶闷在他怀里还是没说话。
“阳春面?”
小人偶说话了,声音瓮瓮地回道:“顾不惊,我们回去吧。”
“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再回去吧。”
带着孟景春将集市逛了一圈,他也没什么想吃的,但顾不惊还是去买了一个肉饼放进袋中。
一路行至郊外,借着朦胧月色尚能看清路径,郊外人烟稀少,找不到一家客栈,顾不惊走进一个破庙中,简单收拾一下,挪了张草垫靠墙而坐。
缩在怀中的小人偶被他拿出来放置在大腿上坐着,顾不惊将买来的肉饼变成灵体,巴掌大的肉饼在白光闪过后变成拇指大小,被孟景春拿在手中。
小小的人偶抱着小小的肉饼,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只是盲目地觉得,饿了就应该填饱肚子。
虽然他并不饿,只是顾不惊觉得他饿了。
顾不惊看着坐在腿上的小人偶......
不对,剥去这身人偶的躯壳,在他眼中,是孟景春坐在他腿上,安安静静地吃着肉饼。
......
破庙终归是破,破漏的屋顶能看见天上的熠熠星河,云将月掩,不时透下几分朦胧之色。孟景春睡在顾不惊身侧,将他宽大的袍袖当成被子盖在身上,睡梦中他含糊一句:“顾不惊......我错了......”
顾不惊脸上的疲惫褪去,转而勾起一抹笑意,他没有冒然开口打扰孟景春休息,垂落在侧的手抚着人偶的背部,拇指滑动,轻抚两下。
今日捉妖整体还算顺利,但也消耗了顾不惊不少仙力,他靠着墙面昏昏沉沉阖上双眼。
仙力暗暗流动,重塑着被妖力侵蚀过的血肉,运通仙脉,淬炼筋骨,整个过程就像将手直接按在针板上,阵阵刺痛难忍。
顾不惊右手时不时因痛楚而抽动,背后冷汗频出。好在孟景春在他身边安睡,两手将他腰身紧紧环抱住,斜靠在肩上的脑袋,扑打在脖颈上的呼吸,对他来说都是安抚。
回到白玉京后,孟景春终于从小人偶中脱身而出,他拉着顾不惊很“严肃”地进行了一次谈话。不过开口就显得有些心虚,眼睛四处乱瞟不太敢直视顾不惊,“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翻出来吗?”
顾不惊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孟景春顿时松了口气,胡扯一句:“我当时没有抓住你的衣襟。”
顾不惊补充道:“应该是衣襟布料太滑了。”
孟景春觉得他这话说得极有道理,连连点头。
他想起顾不惊说过,仙人下山捉妖,通常会分为两队,一队前锋一队后援,而这次顾不惊却是孤身一人前去,他猜想顾不惊这次没找后援,多少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很认真地对顾不惊说:“你下次捉妖,一定要有人接应,不要再受伤了。”
顾不惊点点头,眸光亮亮的。
在穿插了一堆有用没有的话语后,孟景春终于说出在心里酝酿很久的话:“顾不惊......”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带我下山的,如果我没有跟着你下山,你就不会受伤......
话语之间,却不敢对顾不惊保证,说他再也不会下山。
顾不惊却没等他把话说完,只听到一个名字就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暖热的掌心覆盖在柔软的唇瓣上,将还没说出口的话原路打回,咽进肚中。
孟景春茫然看着探身向前的人,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顾不惊虎口处,形成薄薄的水膜。
呼吸渐快,不过三息,顾不惊将手收回,对孟景春浅笑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