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普通的木料跟着师傅学了一遍又一遍,万事开头难,他也是头一遭接触,一开始废了很多木料,做了一堆败作,进展也不顺利。
小巧的刻刀、凿子并不似手中握着的长剑,有时候根本不会按照他所想那般滑行出应有的轨迹,刀刃落在手上不时划出口子,鲜血还未来得及滴落,伤口便已然愈合。他冷冷的看了一眼愈合处的残痕,再次将手中的刻刀向下刺去。
这已经是顾不惊做得最好的一次了,他太笨了,学得太慢了,时间也过去太久了。
他怕再这样做下去,秋日的阳光就这样被蹉跎了,错过了。
师傅看过这把躺椅,对他是赞赏有佳,说他初学不过十多日就能做出如此佳作,在匠术上颇有天赋,问他要不要拜师学艺,以后定能有所大成。
顾不惊礼貌谢绝了,师傅都说他做的好,那应该是好的......
只是,他真的做的好吗?
手中拎着的食盒被孟景春接过放在桌上,他揭开盒盖兴致勃勃地准备摆菜,顾不惊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就被孟景春反压在桌上,从一旁抽了凳子让他坐着。
然后他打开食盒,取出碗筷,摆上饭菜。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占据所有的感情,微妙而又复杂,像是阔别已久,再度重逢般的喜悦,又像是失而复得的不真实感。
已经很久没有人会为他亲手去做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了,他们只会告诉他,这样的东西可以用钱直接买到的,你将钱拿给别人,他就会打造好送来府上,没必要将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
可将这些话告诉他的人,曾经也愿意亲手为他挑选木料,制作玩具。
孟景春也有些记不清了,是自己五岁还是七岁的时候,他想坐秋千,爹就去集市上采买木料,做了秋千放在庭院哪里,两条绳索挂在枝干上。秋天的时候,树上满是桂子,爹从后面推动着秋千,风呼啸从耳边刮过,娘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父子二人掩嘴偷笑。
桂子被带动得枝丫震颤,窸窸窣窣落了一地,他从秋千上跳下来张开双臂向娘跑去,欢呼道:“娘亲,娘亲,天上掉星星了。”
娘看他这样鲁莽的行为惊呼道:“小心!”慌忙站起身想要接住孟景春。
爹也赶忙将秋千停住。
但孟景春趁着秋千摆动幅度小时就趁势跳了下去,半蹲着稳住身形,朝着娘跑去,飞扑进娘的怀里。
爹平素喜欢为孟景春用木料雕刻制作些小玩具,他木活好,手巧,做出的东西精致小巧,活灵活现,孟景春每次拿出去都会引得身边的小伙伴艳羡。
可后来这些东西再也不会从爹的双手下诞生,变成了用钱就能轻易买到的东西。
真是久远的事情,在孟景春的记忆里不知何时开始模糊混淆了。
当他大哭大闹问着一个“为什么?”的时候,所有人给的答案都出奇的一致,“你应该长大了,不要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我们很忙的,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情,你要学会理解体谅我们,而不是在这里无理取闹......”
原来八岁就应该长大了吗?
原来长大是那么轻易的一件事吗?
眼一睁一闭,转瞬间亲缘疏离,过往一切如同水中残月,一碰即碎,宛若幻梦一场。
可以不长大吗?
可以吗?
他们没有给过孟景春选择的权利,而孟景春也没有做选择的资格,一瞬之间,所有人将他推向前方,逼着他长大。
后来他得到的东西,用钱便能买到。
只要他想要,那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不用花时间去等,得不到就是钱加的不够多,金银一现,再难得的东西家中仆从都会为他双手奉上。
回忆戛然而止,唇齿轻启,他发现道谢好像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如果这个人是顾不惊。
他一边摆着菜,一边对顾不惊说道:“谢谢你,我很喜欢。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别人亲手所做之物,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
食盒中只有一副碗筷,孟景春挪了凳子坐在他旁边,轻快说道:“我们一起吃饭吧。”
这是近半个月来,他第一次和顾不惊在一起吃饭。
这样近的距离是从未有过的,就连在讲堂坐着时,两人分别坐在书案的一头一尾,中间空着的位置还能再坐个谢晨。
但现在孟景春就坐在顾不惊身边,近得能听清他的一呼一吸,稍稍转头,温热的气息便会扑打在脖颈。
他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可真好看,说不出的开心喜悦洋溢在脸上,让人不禁想要离他近些,他身上那股冷漠疏离的感觉似也被阳光驱散。
他是真的很喜欢。
顾不惊就着孟景春用过的碗筷,吃着桌上残余的菜,刚夹起菜准备放入碗中,却蓦地被孟景春一句话惊得没夹稳掉回盘中。
孟景春两手撑腮,看着桌面,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们以后还会一起做很多很多事的,对吗?”
在我还在白玉京的时候,在我拿到钥匙之前。
“如果我下山了,你会来我家找我吗?”
在离开这里之后,在我回到家后。
顾不惊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哽在喉口处说不出来,喉头几番滚动,最后只能重重点头做下承诺。
可他却不是第一次做下这样的承诺了,实现了吗?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就仿佛天不遂人愿,万事皆错过。
而他只能听从天命,羽化登仙。
从此黄天之下,红尘之中,他再步踏入,却已然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