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沉入深水般,他的声音遥遥自远方传来,空灵幽远,并不真切,身体被人托举着慢慢上浮,最后被他救出水面,耳边终于传来真实的一声:“小春,不要怕。”
眼前绽放的血色花朵碎成光点,消散于虚空。
没有碎发的遮掩,顾不惊的眉眼清晰地撞进眸中,他仓皇的看着他,终于失声唤道:“顾不惊——”
好像这样简单的三个字,这样的一个名字,便能救他于苦海。
顾不惊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竹林,渡过石桥,溪流有时会碰撞到凸出的石块,溅起水花而后碎掉。孟景春虚浮的双脚总算从云端而下,立于实地。
“我,好了。”他轻轻挠了挠顾不惊的手心,示意他将自己放开。
顾不惊将手松开,对刚刚发生的事只字未提,两人站在桥边,孟景春扶着桥柱,神情还有些恍惚,瞧向溪流的眼神很是空洞,仿佛还能看见殷红的花朵绽开在水面,碰撞在石块上破碎成光点。
良久后回过神来,脸色略显苍白,他极力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对顾不惊尴尬一笑道:“你上学不会迟到吗?走吧。”
顾不惊看向他的神情很是担忧,方才将他手握住的时候,他搭脉用仙力游走孟景春体内,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可他眼中神情不会骗人,他好像真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他,到底听见了什么?
又看见了什么?
一抹红光飘荡在竹林间,像符箓燃烧殆尽候残余的一星余烬,透着诡谲的殷红,落地绽开,化作猩红的小花,被惺忪的土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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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刚刚发生的事,两人都绝口不提,顾不惊引着孟景春走向一处院落,门匾上写着学府两字。
院门敞开,内里宽敞,别有洞天,三间琉璃瓦舍围组空出一块地,其间立着一棵苍天大树,可站在院外,仰头透过低矮的院墙也未曾窥见过此树,想来整个学府都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飞檐翘角,屋顶鎏金,光照下碎金千片,熠熠生辉,铜铃悬于檐角处,随风摆动发出悦耳的清音。
孟景春对琉璃瓦舍倒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仙人就应该住在这样的屋舍里才对,而不是山下成片的土坯茅屋。相反,他对眼前这棵巨树倒是挺感兴趣的,他在洛城从未见过这样高大的树,抬头望去仿佛能直通云霄。树叶分层明显,一处叶片稀少,一处叶片繁盛,大的大,小的小,绿的绿,黄的黄,还有些枯叶独处一枝,悬于其上摇摇欲坠的感觉,仿佛一阵风吹过便会掉落。
见他难得对什么产生兴趣,顾不惊解说道:“这是通天梧桐,白玉京中的孩童都会来书院为它灌溉一滴指尖血,若体内暗藏仙脉,梧桐树便会催生出新的叶片。它是集白玉京众仙仙力生长而成,每一片梧桐叶都代表白玉京的一位仙人,是命脉所系。”
每一片梧桐叶都是仙人的仙力催化而成,仙力强大,梧桐叶自然翠绿宽大;仙力衰微,梧桐叶则会枯黄衰败直至掉落;仙脉未觉醒,则新生的梧桐叶小小一片不过掌大,鹅黄之色徒增喜庆罢了。
白玉京上暗藏仙脉者众多,但能觉醒仙脉者却寥寥无几,每年新生的孩童中,直至三四十岁体内仙脉仍未觉醒者数不胜数。所以孟景春眼前这棵通天梧桐才会生长得如此奇怪,下方枝丫尽是新生的鹅黄之色,巴掌大小挂满树梢。
“你的梧桐叶在哪?”孟景春瞧着满树叶片,很好奇顾不惊的命叶会在哪个位置。
顾不惊将手覆在树身催动仙力,眼前的梧桐叶慢慢淡化消失不见,徒留一树枝干,孟景春瞧见下方树枝处有一片巴掌大小的梧桐叶,它是那般稚嫩翠绿,却仿佛凝聚了整个春日的生机,隐约能窥见淡淡的金光,这是一片很漂亮的梧桐叶。
等顾不惊将手收回,枝丫上再次挂满叶片,独属于顾不惊的那片梧桐叶也隐匿其中。
孟景春指着一处枝丫上晃荡的叶片问道:“这些叶子不会掉吗?”
顾不惊看向这满树梧桐叶陷入沉思,半晌缓缓开口:“掉了,命叶所系之人便身陨了。”白玉京的通天梧桐,这些年已经掉落太多的梧桐叶了,原本繁茂的梧桐树,这些年却日渐衰微。
白玉京中出生的孩童,祖辈为仙,生来暗藏仙脉本是喜事,修仙路上会比旁人少走很多路,只要努力悟道修炼,觉醒仙脉,羽化登仙不过是迟早的事。可自从两百年前一场诡谲的绞杀降临世间,打得仙门众人措不及防,一夜之间凡间仙家门派尽数灭绝,白玉京是现存于世的唯一仙门,可仙门中人却再难登仙。
资质平平者一生所求不过修出仙脉,暗藏仙脉者一生所求不过觉醒仙脉,凡人一生最长不过百年岁月,大限一至,未成伪仙者,便如同凡人般衰老死去。
可仙尊说,至少得死得有些价值......
孟景春不太明白,即会身陨,又为什么要修仙?
他满脸困惑地望向顾不惊,却见他一脸淡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张开想要问他,“你,也会身陨吗?”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被身后的喧闹打断,最后咽回肚中。
院门处一人跨门入院,讲堂中马上有人迎上前去,低头哈腰,一口一个“蒋少”的叫着。
顾不惊闻声将孟景春拉至身后,向前迈上一步将他挡住。
孟景春还没看见院门处是谁走了进来,就被顾不惊拽着手腕拉到身后藏了起来。圈住手腕的手隐隐发力,他抬头瞧着顾不惊的后背,背部肌肉明显紧绷,周身的气质也蓦地变换,宛若寒霜席境。他老实地躲在顾不惊身后没有出声,还特意将露出的一节衣摆提起拽在手上。
虽然不懂顾不惊这样做是何道理,但一定有他的原由。
“蒋少你怎么来了?”
“蒋少今日怎么有空来学府坐坐?”
“蒋少今天想坐哪个位置?要不还是挨着上次那个小女仙坐?”
......
蒋子成进门后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正对面的学堂,这些人一口一个“蒋少”的叫着很是吵闹,就像该死的蚊子那样“嗡嗡嗡”的,只是蚊子可以一掌拍死,这些人却不能随意处置。
不过他今日心情不错,拿出几块上品灵石赏给边上的人。
拿到灵石的人跪地叩首,激动大喊:“多谢蒋少,蒋少大气。”
蒋子成许是被人围着没看见顾不惊,又或许是不屑于分个眼神给他。反正他今天心情不错,并不想跟他找茬,被人恭迎着就走进讲堂里。
顾不惊双眼警惕地将他盯住,神情冰冷,直到他整个身影没入讲堂中,他才将拽着孟景春手腕的手松开。
在蒋子成将灵石抛向跟班的那一瞬,顾不惊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动。
他看见蒋子成手心中露出一道尚未结痂的口子,虽然没有鲜血渗出,但翻卷的皮肉新鲜,像是才划伤的。
孟景春见顾不惊将自己松开了,想来是不用再躲了,就从他身后走出,看向他时却见他眸光森寒,如刺如芒,说不出的陌生渗人。
可不过眨眼一瞬,却又眉眼柔和地望向他,歪着脑袋“嗯?”了一声。
他想或许是自己看岔了,可能刚才的事吓他不轻,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再说,顾不惊怎么可能露出这样的眼神……
顾不惊没提刚才的事,他也没问为什么要躲那个叫“蒋少”的人,他相信顾不惊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他刚刚把自己藏得很好,身子随着那人行走的方向慢慢转动,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生怕他会发现自己。
他看着将通天梧桐围住的三处琉璃瓦舍问道:“你在哪一间讲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