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将军有兵权,但没有朝中的根基。朝堂上任何风吹草动,将军都只能被动应对——就像这次御史弹劾,若不是陛下留中,将军至少要费一番周折才能脱身。”萧璃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在朝中没有人脉?不对,我有。我用了七年时间,在六部、在御史台、在内廷都布下了眼线。这些眼线不能帮我夺嫡,但能让我在危险来临之前提前知道——也能让将军提前知道。”
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将军能给我什么?”萧璃继续说,“将军什么都不用给我。将军只要继续做将军该做的事——守好边关,管好兵马,不偏向任何一位皇子。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为什么?”
萧璃歪了歪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殿下要自保?”沈昭盯着她,“殿下是长公主,食邑三千户,不涉朝政,不预党争。只要安分守己,没有人会动殿下。殿下需要防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萧璃的心脏。
但萧璃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将军说得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只要我安分守己,没有人会动我。但如果——我不想安分守己呢?”
沈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想夺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想夺嫡。”萧璃摇头,“但我想活下去。而在这座皇城里,”她抬手指了指门外那座巍峨的宫城,“单纯‘安分守己’是活不长的。今天太子觉得你没有威胁,你不会死;明天二皇子觉得你可能有用了,你就成了棋子;后天三皇子觉得你是绊脚石,你就该消失了。”
她的手放下来,重新落在膝上。
“我想要的,是让自己不再是棋子。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知道这盘棋上每个人每一步的动向。将军能帮我——不是因为你手握兵权,而是因为你在北境,能看到朝中那些人看不到的东西。”
沈昭沉默了很久。
花厅外传来鸟雀的叫声,清脆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促。
“殿下凭什么觉得臣会答应?”沈昭终于开口。
“凭将军送给我的那筐红枣。”萧璃站起身,走到沈昭面前,伸出右手,“将军若不想与我来往,大可以什么礼都不回。但将军回了——不是因为我送的礼贵重,是因为将军也想看看,我这个长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低下头,看着萧璃伸出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腕上戴着一只旧玉镯。这是一只从未握过刀的手,但此刻在沈昭眼中,这只手的威胁不亚于任何兵器。
“臣若拒绝呢?”沈昭没有握上去。
“将军请便。”萧璃的手依然伸着,没有收回,“门在那边,将军现在就可以走。”
沈昭没有走。
她在萧璃面前站了很久,久到青禾在门口忍不住偷偷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沈昭伸出手,握住了萧璃的手。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萧璃的指尖微微凉了一下。沈昭的手比她想象的要硬——不是粗糙,而是一种骨节分明的、充满力量的硬。那双手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厚茧,但有一种常年握缰绳和执笔留下的薄茧,分布在虎口和食指侧面。
“臣有一个条件。”沈昭松开手,退后一步。
“说。”
“臣的身份,臣的秘密,殿下不要查了。有一天臣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殿下;在那之前,请殿下不要再往臣身边安插钉子。”
萧璃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沈昭说的是什么——那个她一直在猜测、但从未被证实的秘密。
“好。”她说,“但有来有往——将军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将军也不要查我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将军以后会慢慢知道。”
沈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盟书,没有誓言,没有任何形式化的约束。两个人只是在这间花厅里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互相利用,互相试探,但在彻底翻脸之前,先互不伤害。
沈昭走后,萧璃独自坐在花厅里,盯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看了很久。
“青禾。”
“奴婢在。”
“将军的手,很凉。”
青禾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说这个,但还是应了一声。
萧璃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方才两人握手时,沈昭掌心的温度——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收敛的、克制的、不愿被人察觉的温热。
就像沈昭这个人本身。
把自己裹在银甲和白袍里,把所有的热都藏在最深处,只露出一个淡漠的、疏离的、不近人情的壳。
萧璃忽然很想知道,那层壳下面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起身走向书房。
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太子的反应,二皇子的动作,三皇子的下一步,锦衣卫赵鹤亭的立场,首辅秦端的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