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变了脸。原本灰蓝色的天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墨汁,乌云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在船队正上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状云团。云团中心向下凸出一条极细的云柱,像一根从天穹垂落的灰色手指,指尖轻轻点在海面上。然后手指开始旋转。
龙吸水。
那根云柱在几个呼吸间从手指粗膨胀成一座山峰粗,海水被巨大的吸力从海面剥离,沿着云柱盘旋而上,形成了一道连接天海的灰黑色水龙卷。水龙卷的直径至少在百丈以上,内部风速快到肉眼无法分辨水与云的界限,只能看到一道通天彻地的黑柱在海面上缓缓移动。水龙卷移动的路径上,几块露出海面的礁石被连根拔起,磨盘大的礁石在龙卷风中像小石子一样旋转碰撞,被碾成齑粉从半空中撒落。
沈寂的耳膜被气压差压得生疼。金蝉蛊在他肩头剧烈振翅,蝉鸣在龙卷风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船身开始剧烈摇晃,阿潮双手死死握住舵轮,舵轮的木质把手被她攥得咯吱作响。她的“出海平安命”在这一刻全力运转——人阶上品的命格光芒在她体内化成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光晕扩散到整艘海燕子号,在船体外侧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平安护罩。这层护罩在百丈外的龙吸水面前就像纸一样薄,但纸有纸的用处——它能让海燕子号在水煞乱流中保持最少的方向稳定性,不至于被浪头打得原地打转。
“那不是提前。”阿潮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是正常的!龙吸水从来不在同一个时间出现——海神托梦说三日后,那是大概!往年海神祭,龙吸水最早提前过两天,最晚迟到过五天。抓稳了——我要切它的外圈洋流!”
她把舵轮猛地往右打满。海燕子号的船帆在狂风中鼓成一个几乎要炸开的圆弧,整艘船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沿着龙吸水外圈洋流的切线方向切入。这是怒海村老渔民的祖传避风术——龙吸水正中心的吸力能把一艘大船撕成碎片,但外圈洋流是螺旋上升的,沿着洋流切线方向行驶可以利用龙卷风自身的离心力把船“甩”到沉船遗址入口附近的海域,而不是被吸进去绞碎。
沈寂单手抓住船舷,另一只手将感知全面铺开。通灵神命在眉心凝成幽蓝色光环,感知穿透了龙吸水内部的狂风与水幕,沉船遗址的入口已经打开了——裂谷深处那道被水煞封住的裂缝正在被龙吸水的巨大吸力强行撕裂,裂缝最深处隐隐透出沉船遗址内部的暗金色光芒。但那道光正在被水煞重新侵蚀。龙吸水的吸力虽然能暂时撕裂水煞封印,但水煞是一种流动的能量,封印裂口每暴露一息就被水煞重新填补一丝。沈寂推演出封印裂口的维持时间——裂口能保持足够让一艘船进入的大小,最多还有一炷香。一炷香之后裂口就会缩小到连人都钻不进去。而且海面上不止海燕子号一艘船在朝沉船遗址入口冲刺。
海神号——村长家的双桅大船从东南方向切过来。它的船体是海燕子号的两倍大,帆面积三倍,在狂风中的航速比海燕子号快了两成以上。海神号的船首独眼巨鲸雕像在龙吸水的水幕映衬下像是活了过来,鲸眼里的夜明珠发出幽绿的光芒。甲板上那三个外来玩家已经站到了船首——火属命格持有者是一个红发女人,她双手掌心各凝聚出一团高温火球,风属命格持有者是一个瘦高男子,他双臂张开在船帆后方制造了一道额外的顺风气流,让海神号的航速再快一成,金铁命格持有者则直接在船首甲板上凝出了一排金属撞角。
他们在用战斗力优势强行冲刺。不绕外圈洋流,直接朝着沉船遗址入口的最短直线距离冲过去,水煞乱流被火属命格的火焰蒸发了一部分,被风属命格的气流吹偏了一部分,被金铁命格加固过的船体能扛住普通水煞的侵蚀。直线冲刺的速度远超海燕子号的切弧战术。
“他们先到了!”瞭望台上二皇子的声音穿透狂风传下来。他一手抓着桅杆,另一手指向沉船遗址入口方向。海神号已经冲到了裂口正上方,火属玩家将两颗火球合并成一道高温火柱轰入水下,强行将正在闭合的水煞封印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裂口被火柱撑开到了一丈宽,足够海神号直接开进去。金铁命格玩家在船首甲板上升起了一道金属挡板,挡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不是南疆巫术,是中原命理术,专门用来克制水煞的“避水咒”。
“那帮人准备很充分。”江遥的声音在船舱里响起,他一手按在船舵上帮阿潮稳定航向,另一只手的拟态蛊正在全力模拟水煞的频率试图为海燕子号减轻水煞侵蚀,“避水咒是中原命理术里专门针对水煞的克制术——这帮人在进副本之前就知道这个副本的核心是水煞,做足了功课。”
“让他们先进。”沈寂说。他的感知已经确认了一件事——沉船遗址入口内部的能量波动极其不稳定,水煞封印被火柱强行撑开的瞬间,遗址内部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残存能量正在急剧膨胀。那不是航海吉命的温和能量,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驳杂命格碎片,和水煞、航海吉命、甚至无命玉牒碎片的残留气息混杂在一起。
海神号一头扎进了沉船遗址入口。船身刚没入裂口不到一半,遗址内部那股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驳杂能量就炸开了。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水下传来,紧接着一道粗壮的水柱从裂口处喷涌而出,水柱里裹挟着碎裂的船体木板、断裂的金属撞角和被震得七荤八素的玩家。海神号没有沉——它的船体被那股能量从内部轰了出来,船首的独眼巨鲸雕像被炸掉了一半,船帆被撕裂了三道大口子,但它还在水面上漂着。甲板上的玩家和水手全部被震翻在地,火属玩家的火球被水柱浇灭,风属玩家的气流被爆炸冲击波打散,金铁玩家的金属挡板被炸弯成弧形。
“现在。”沈寂说。
阿潮将舵轮猛打到底。海燕子号沿着外圈洋流切到裂口正上方时,那股驳杂能量的第一波爆发刚刚过去,裂口正处于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短暂间隙。江遥的拟态蛊在这一瞬间将水煞频率完全同步,在船体外侧形成了一层和水煞完全同频的伪装涂层,水煞暂时“认不出”海燕子号是外来入侵者。陆辞将涂满水煞抗体涂层的船帆拉满,船帆上那些用白蛊净化过的涂层在龙吸水的水幕中发出幽白色的微光,将水煞对船帆的侵蚀降到了最低。二皇子从瞭望台上一跃而下,落在船首甲板上,鱼骨箭已经搭在弦上,箭尖对准裂口深处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冲出来的水下怪物。
沈寂站在船首最前端,将所有帝威能量凝聚在脚下船首位置。赤金色的帝威在船首形成了一道锥形护罩——不是用来防御,是用来破浪。海燕子号像一支赤金色的箭矢一样从裂口正上方一头扎了进去。
船身穿过裂口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失重感。不是船在下沉,是裂口内部的重力方向和海面上不一样。沉船遗址是上古沉船的残骸,沉船本身是一艘体量惊人的深海巨舰,船身断裂成两截,前半截斜插在裂谷东侧岩壁上,后半截卡在西侧岩壁的石缝里,两截之间有一道数十丈宽的裂缝。整片遗址被一层不知来源的幽暗光芒笼罩着,光源来自沉船残骸深处——那是一团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正随着海水流动而缓缓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