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阎王殿,再走过一处繁荣的鬼市,在前引路的判官指着前方荒凉的沙地说:“穿过这片沙地便能看到忘川河了,忘川河有洗涤魂灵、條洗污秽的功效,任何沾染不洁的魂魄进忘川河漂洗一遭都会变得澄澈洁净。是投胎前最后一道工序。”
进了沙地周围环境已和鬼市截然不同,天上挂着一轮巨大的炙阳,洒下的光极为刺目,空气肉眼可见被高温扭曲,脚下的沙土冒着热气蒸的人双脚暖暖的。
谢裴绶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全身上下都被蒸的极为放松,他没感觉灼热,甚至想仰躺在沙地上睡个好觉。
陈三狗也有同感,他只感觉心中这些年的苦闷、阴郁、暗沉全都被这炙烈的阳光给晒化了,连同刚刚被谢郎君几句话激起的自责自厌一起。
判官说:“这沙地有除邪清恶的效果,心中有罪的人被这阳光一晒必会体会到灼心之痛,罪大恶极的人更是犹如剥皮削骨般,不过对你们没什么用处。”
陈三狗:“啊?那俺若是个恶人,岂不是就要被这太阳晒死了?”
判官说:“怎么会呢,这太阳不伤人的,况且来到这的本就是要去投胎的死人,哪里还能再死一遍呢?”
陈三狗直觉判官说的不太对,但要他反驳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
但谢裴绶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太阳可以湮灭邪祟是世间常理,但如何能分辨人之善恶?”
判官赞许的说:“谢郎君倒是问到了关键,地府判人善恶,用的是人的标准,而非天地的标准。这炙阳非人,如何能理解人对善恶的标准呢?若是按天地的标准来衡量,人的所作所为皆为本性,和一般的草木牲畜妖魔并无区别,都是为了生存,为了欲望罢了,哪里来的善恶之分,高下之别呢?”
陈三狗闻言脱口而出:“道德经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判官点头:“是也是也。只是人若无序,易生不平,故而循规束己,便有了是非善恶。”
陈三狗恍然大悟,又禁不住看着头顶的炙阳说:“可是人生于天地之中,何以让天地依照人的标准来判善恶?这岂非是倒反天罡?”
判官看着陈三狗的眼中浮现了一丝惊异:“你竟能想到这层。现在地面的很多人看似对天地敬畏,却更信奉己身,修炼走的都是人道,你这小子,倒是块走天道的料子。”
“人有人道,天有天道,若要易道而走,可不容易。”谢裴绶撇了眼陈三狗:“判官还是莫要妄下断言了,若是让人起了修道的心思可如何是好。”
判官猛然醒悟:“是我言行不妥了,走天道确实是难于上青天啊,险些是误人子弟了。陈兄弟,莫怪莫怪。”
陈三狗听的一头雾水,什么人道天道的,他完全没听明白,倒是修炼修道这几个字他很是明白。
这些年他搜罗奇闻异事之余也去过道观、走过佛寺,一些神仙传说听得也不在少数,现在更是活着走在地府的沙地里。
若是他能修炼,等下次再遇到像秦小姐那样的事情,便能有法子救命了!
想到此处,他嗫嚅的问身前二人:“二位的意思可是我也能修道吗?”
判官如遭雷击,连连摇头摆手:“莫问莫问,入道可是要毁一生的,可莫问我,莫问我。”
陈三狗尴尬望向谢裴绶。
谢裴绶从旁揶揄:“适才还说人有修道的天赋呢,你勾的人家起了心思,如今倒是做这般姿态了。”
“不是我不愿啊,只是这事情需得仔细考虑,哪能这般草率?”判官叹气:“入了道途,便无轮回转世,死后魂飞魄散,不能反悔了。修道可不像是人间传闻的那般好啊。长生不老、移山填海、上天入地皆是谬言。若是受力量蛊惑想要修习道法,怕是一事无成白白浪费了。”
“轮回转世魂飞魄散那些都是身后事,我不在乎!”陈三狗激动的说。
“你不在乎,我可在乎呢!”判官:“我一个鬼修引人入道,这像什么话。你要修道也得找个活人吧!”
陈三狗转头看向谢裴绶小声询问:“谢郎君?”
“咳咳咳。”谢裴绶摇头婉拒:“实不相瞒,在下也才年满十六,初入道途,实不敢担此重任,陈兄弟若有道缘,将来自会遇到一个尽心竭力的接引人。”
“是也是也,陈兄弟不必焦急,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这入道一事不可强求,当下之急,还是得赶紧反阳才是正事啊!”判官闻言接过话头:“况且咱们这会可是跑题了,刚才聊的分明是这炙阳的事,想必你们心中对这炙阳如何照见人心善恶的答案迫不及待了吧?”
“其实啊,也不是什么玄妙之事,归根结底啊,还是作恶之人绕不过自己内心的那道坎,再怎么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只要是自小在人群里长大的,何以能不辨善恶?在这炙阳之下,心有愧,必受罚。”
“那判官可有见过罪孽深重却问心无愧之人?”
判官头顶炙阳,脚踩软沙,感受心中灼痛,语气平平:“本官时任判官至今正好整整六百年,未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