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去了江林,其实查的,是这些?”我问她,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乎她是否还要欺骗我。
她回答:“我是去的江林,这些是去之前查的。”
所以礼拜一到礼拜四你说你忙不理我,其实忙的是这些?
亏我还苦苦地等,真的信。
一切都是瞒骗,没有真心。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蓄意接近,呵呵…查案而已。
“所以你这次去江林又查出了什么吗……”我的声音颤着,心一揪一揪地酸痛。
“那个案件的卷宗写的是燃气爆炸,可我去了你那个村,发现家家户户都还在用柴火烧饭。
而且灶在户外,在屋外搭的。
我想,这么多年的习惯都未改变……想必以前,更是这样吧?
烧柴?燃气爆炸?想掩盖什么?动用那么大势力?”
我听着她连说了几句,只觉得累,我不想再周旋了,想快点休息。
哪怕明天就是赴死,但我想休息。
好累的。
这一切都好累的,你不懂的。
我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接着喘,喘着呼吸,背驼着,低下头早就没有再看她了,我说:“然后呢?”
还查出了什么,都说吧。
她却停顿了,隔了几秒开口,像是有意在等我平静,“怎么不报.警。”
忽然一改之前的态度,是很温柔的语气,很温柔,可我听着却想哭了。不像是指责,仿佛已经知道了一切的发生,然后立场是站在我那边,蹲俯下来到我身侧,对那个蜷缩在柴火垛里的可怜小女孩说你怎么不去找我,以此来缓解那时的无助。
如此,一滴象征性的泪终究是盘落了下来,我像是饱受了委屈,可本来就是,抬头望向她,视线首先夺入我眼眶里的还是她的嘴唇,我问了一个荒谬却如同唬小孩的问题。
她不也是警.察吗?
“如果那个时候我找的是你,你会管吗?”
你会管我吗……
她像是把我的戏继续演下去,回答得比上一句更为温柔,她说:“我会的,我会管的。”然后她抬手拍拍我的背。
报.警吗。我心里不屑地笑。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经常让我去报.警。
她会将字写在地上的那些泥土里,写的时候腕骨摆动且用力,连带着手镣咔咔响,手指深扣进赭红皲裂结块的干土,在门打开的日光下袅起像细烟一样的灰。
她一直写,在我的记忆里。
先是只认得一个字,“报”字。
然后字变多起来,我说的是她写下的字变多起来。人总是这样,一次次成功攒下的侥幸心理会使人的胆量一步步扩大。
在她擦了然后趁我父亲出门后又重新写的字迹中,我又认得了“女”字,还有一个字好像跟村口商店贴在玻璃门上的红条条一样。
随着我在山村小学读书由一年级升到了三年级,她写的字,我逐渐都认懂了。
——【报.警 拐卖妇女】
她总是用恨一样的眼神瞪我。
可她不是我的母亲吗?为什么和同学的那些妈妈都不一样,她不接我放学,也不给我准备盒饭,整天被关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逐渐我把书翻得越来越多,还有同学们在私下相传的低语里,我才知道为什么。
她是买来的。
她是买来的母亲。
特异的人和事总会被沦为论议的对象,哪怕是在学校里,哪怕是在村落里。周围的人虽然讨论这些,却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们觉得买来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哪怕是活体,哪怕是人。
甚至都不会去思索买鸡和买人、圈羊和圈人的差异。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有问题的,因为她让我去报.警,报.警的意思我知道,就是把坏人抓起来,想把坏人抓起来就得报.警。
所以我的父亲是坏人吗,她要我找警.察叔叔抓的,是他……
我开始书本怎么也读不进去,总是盯着开头的第一个字出神,字弯弯扭扭就好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拿着笔的手写着写着就扣起了旁边的橡皮,在讲台上的老师张着嘴我却听不到声音,满脑子都是这个事情。
为了求证是不是,终于在某一天的下课,带着疑问的我冲上讲台。那个传说中是从市里来的女教师平时总是笑吟吟地,哪怕是带着我们念课文,但那天她很严肃地回答我:“人口贩卖是不对的,是犯法!”
所以……(得到真相的我浑身颤抖了)她是买来的母亲,而我是罪孽之子。
老师说的必然对。年幼的孩童还无法建立得出自主辨别是非的意识,所以往往将老师说的话奉为真理和圣旨。
——既然老师说了,那就肯定要把爸爸抓起来!
说干就干!
于是正在读三年级的我就在从老师那里接到这神圣任务的那一天,在大家中午都在午休的时候,火急火燎地冲出校门,迫不及待地想让正义之师将此事终结。
那些叔叔们答应得很好,但我看到的只是两个穿着同样类似衣服的人在我放学后来到我家跟我父亲讲了几句。
只是在家门口的院子外面问了两句,遂而又走了。
在之后第二天,我得知,那个从市里来给我们教书的女老师,从学校开除了。
是我父亲去闹了。
没有人会想到是一个孩子干的,我父亲更不会想到是自己的孩子。不止我父亲,甚至周围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甚至首先想到的会是那个从外地而来的女人,因为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我知道她没有跟父亲讲出一切是我,因为没有人来问我是怎么回事,她在学校没有作任何通知的情况下就先行离开了。
收拾了东西,一揽行李箱而去。
当时我不懂,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发觉在这里育人也改变不了这里的观念和现状,所以她离开了。
一切都是个悲剧,包括因为没有好的比较和对比,活在这屠宰人权血肉吸引未教化的蛆围喰的囹圄里那么久而不自知,恸然醒悟到一切是悲剧的我。
在那之后,我隔着门将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到,但我再也不敢随意地开那扇门和她见面,或许是因为自卑,或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自我谴责的良心。
所以呢,妈妈,所以你原本也属于老师来的那种地方吗?可是她,她回去了。
所以你本来也是可以温温柔柔地吗,至少知书达理。
——————(回到现实)
“我报过的……我报过的……”我回答的声音细若蚊吟。
她不追问了,话题却一转,“可你的父母都死于那场火灾,怎么回事,火到底是谁放的?”
总不可能平白无故。
“火……”我开口。怎么又回了回去,又是火灾,又是火。
“是你父亲?还是你被拐来的母亲想自逃?”她顿了顿,“……还是你?”
人往往会将最不相信或最不敢相信的答案放在最后说。
缓缓,我回她,“都不是。”
或许她不信,但,真的,都不是。
———那时的时间就那样沉寂到终于有那么一天,门内拳打脚踢的声音不再是铁碗砸在地上饭菜被打翻之后,而是爸爸一开门就将连着铁链的妈妈拖出来。他手里拎着妈妈的头发,扯拉着她的头皮将她的身体拽着,后面的铁链磨得地上呲呲作响。
妈妈被硌在门槛那里就再也拖不动了,爸爸松开手,我看见他的掌心有好些发丝落下来,灰灰地飘在空气里。他脚一下一下地踹向她肚子,用很大的劲,边踹边骂:“老子每天给你吃给你喝!”又一下,“你还咒老子!”踹着,“一天天啥子都不干!白养你!”,这个时候妈妈将上半身挪了挪试图爬出绊住她的门槛,所以已经是卧趴在地上,“还咒老子!要老子死是吧!你给老子死!!”下脚更重了……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我往门里面看去,只见天光下,屋内中央的粗木柱子上歪斜地刻了一行字,像是用什么东西扣成的。关母亲的屋子内没有放任何器具,只有稻草,于是我第一反应会不会是她的指甲。眼睛往下瞟去,果不其然她的指尖上有星点的木屑。
然后下一秒,黑色的黯影覆盖在了上面,被碾在鞋底的指节立马抽搐起来,并且“啊……”地惨叫。
声音不大,因为她哑了。
至于那行字———那一道道将漆扣掉了见里头浅白色木头的爪痕:
【怎】 【么】 【不】 【去】 【死】
是怨咒!
像质问。像否定。像邪恶宗.教里扭曲的圣迹。
她在说我吗……还是说爸爸……
心虚让我的双脚原地踌躇了起来,本能地想回避。我不敢面对她……我不敢面对她……我是罪孽之子……
罪与孽的孩子!
对!我如今已经九岁了!
可我能做什么!!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的!我也想让妈妈像那些正常人的妈妈,接我回家给我准备午饭啊!可我不正常!!
我该去死吗??
我慢慢蹲到地上,缩躲在柴垛里,脸埋进膝盖间,哭了。
——————(转场)
我一直坐着劈柴直到黄昏,爸爸总会在入夜之前就回来,回到家他会连忙支起锅,将从姑爹畜场新进货来的猪拖回来杀。
杀羊的时候要爸爸、姑姑、姑爹三个人帮忙,因为羊有角,蹄子也有劲儿且力气大,而猪就不一样了,猪懒,拿绳子把它一绑,就着喉咙那里下去,一下就行了。
刀刺进去,血哗啦啦得。
这个时候我就要赶紧拿盆放下去接。猪血也能卖好些钱哩。
锅里的水烧开滚起来了,拿葫芦瓢一舀,浇猪皮上,猪倒挂着,血继续放。这样才能完全放干净,不腥肉哩。
柴靠着屋墙而堆着,爸爸每次弯下腰拾柴添火,都会离那个用来压窗户的砖头特别近,那半个砖头有鹅卵石那么大,比拳头稍大些,带着尖锐的角,且凸出来。他的头每将挨着那块砖头几厘米近时,我的眼前会出现一种画面,就是拿着那块砖头将那个低俯下来的脑壳磕上。
应该不是磕,是重重的砸。
敲。
那种。
我不知道拿砖头的那是谁,好像是一个影子,这个影子制造了这种行为所以替代了我眼前的画面。
可爸爸每数天就要杀猪、放猪血、拾我劈的柴,慢慢地,我越来越倾向于去劈柴火,好像就等着他将柴拾取然后脑袋抵碰到那个砖头的尖角,其实就一、两厘米的距离。
将柴火堆得多多的,高高的,才能让距离越来越近……
可每次就差那么一丁点磕到的时候。
【怎】 【么】 【不】 【去】 【死】
这个念头忽然划过,像闪电一样的,在这个罪孽横生的家庭长大,好像不知道什么是恶。
惨叫不断地发生,所以念头也不断地涌出。
对啊,怎么不去死?
脑袋中又出现了,占据了眼前的景象,呼吸和胸腔一同紧滞———是我在这个视角将砖头迅速拾起,然后重重砸那颗比我低又反朝着我的头!
锃———(响)
画面结束……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手麻掉了……倒不是我真的如脑海中那些奇异的画面那么做了所以手麻了,而是我的手不停地在抖……
不停地抖……就像不是我操控着,手却很躁狂地要去做一样!都按耐不住了!
脑海中的场景实在逼真,甚至还有声音,锃———
但正在看这些文字的你是不是忘了,这样的事情是经常要发生的,杀猪是经常要进行的,临近过年的时候甚至每天要杀一头……
于是乎想象总是驱动着我去做那些事,手被大脑的幻想驱使着抖动,在我大脑每次锃———地有声音的时候。
想法根本停不下来,会控制你的行为!让你有所冲动!
甚至都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