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天气转冷。街边银杏树叶尽数脱落，堆积在道路两侧的人行道上，平铺一层厚薄均匀的落叶。小城迎来万圣节，整条街道的商业店铺统一更换了节日装饰。店铺门口摆放南瓜灯，墙面和门框悬挂幽灵造型挂件，街边灯杆也缠绕了节日装饰灯带。傍晚出行的行人增多，大半是放学的学生。不少学生购置了节日道具，佩戴南瓜头、幽灵披风、鬼脸头饰，走在街道上。学生成群结队行走、跑动、交谈，街道整体氛围比往日热闹。

高三年级的教学进度没有变动，每日课业任务照常落实。学校没有组织任何万圣节集体活动，也没有明文禁止学生私下庆祝节日。整个学期，高三学生始终处在刷题、复盘、模拟考试的循环里，作息固定，节奏紧绷。借着这次节日，学生们短暂放下书本，松弛长期紧绷的精神状态。

周五傍晚，白昼时间缩短，天黑的速度比平日更快。暮色从天际往下覆盖，慢慢笼罩整座小城。沿街路灯按照设定时间依次亮起，暖黄色灯光铺满路面，照亮两侧商铺的门面和节日装饰。

周星和颜开结束最后一节晚自习，收拾好书本，和同班同学一同走出教学楼，跟着人流走出校门。经过两个多月的朝夕相伴，两人的相处模式彻底固定。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填补沉默，不需要刻意维持同学之间的生疏分寸，并肩行走的状态松弛自然。

晚风持续扫过街道，气温偏低，带着深秋的凉意。周星抬手收拢身上的校服外套，将双手缩进袖口，隔绝晚风的温度。她的视线扫过整条热闹的街道，落在随处可见的节日装饰和往来学生身上。

“今天万圣节，街上人很多。”周星开口说道。

颜开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随即看向前方热闹的街道。“要不要逛一会儿再回去？”周星点头，没有犹豫。

平日放学，两人都是直接归家或是去往奶茶店静坐，很少有机会沿着主街闲逛放松。两人脱离校门口拥挤的人流，沿着路边空旷的步道缓慢行走。街道两侧摆满临时流动摊位，都是趁着节日摆摊的小商贩。摊位上整齐摆放节日饰品、袋装糖果、卡通玩偶和各类万圣装扮道具。商贩站在摊位旁开口叫卖，路过的行人两两交谈，街边跑动的孩童发出细碎的嬉闹声，各类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整条街道。

周星被路边的摊位吸引，主动停下脚步，驻足在饰品摊位前。她低头翻看摊位上的物件，依次拿起南瓜造型挂件、彩色包装糖果、小型鬼脸配饰，指尖轻轻触碰物件表面，脚步彻底停下，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小物件上，无暇顾及身侧的动静。

颜开静静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在校内，他始终维持着规整稳妥的状态，做事严谨，待人谦和，面对老师同学永远保持克制稳重的模样。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自律、冷静、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对周星时，他的心态会彻底不同。他会生出幼稚的念头，会想要刻意逗她，想要看见她不同于平日安静乖巧的情绪。他想独占她的嗔怒、笑意和慌乱，想让她所有鲜活的小情绪，只展露在自己面前。这种心思，他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是独属于他的隐秘私心。

他的视线扫过不远处的道具摊位，看清摊位上摆放的各类面具，心里瞬间有了主意。他不动声色收敛眼底的心思，维持平日平静的语气，对着依旧专注看饰品的周星开口。“你先在这里看着，我去前面便利店，很快回来。”周星没有多想，视线依旧黏在摊位的小挂件上，头也未抬地应声。“好，我在这里等你。”

颜开轻轻应声，转身离开。他没有去往便利店，而是径直走到节日道具摊位前。摊位上摆放着各式面具，造型夸张和简约的款式各有不同。他快速挑选了一款纯白色的幽灵面具，款式简约，能够完整遮挡眉眼，只露出下颌线条和嘴唇，不会过分夸张吓人。

付款之后，他走到路边的梧桐树荫阴影处，避开路灯的直射光线，抬手将面具戴在脸上。面具贴合面部，遮住了他平日里清冷温柔的眉眼，彻底改变了他熟悉的样貌气场。原本温润沉稳的气质被遮挡，多了一层陌生的神秘感。

他刻意放轻脚步，控制走路的声响，避开往来的行人和跑动的孩童，沿着树荫阴影，慢慢朝着周星停留的位置靠近。全程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完全隐匿在夜色和树影之中。周星依旧站在原地，指尖捏着一枚小巧的南瓜挂件，低头仔细端详挂件的造型。周边人声嘈杂，商贩的叫卖声、学生的嬉闹声不断涌入耳畔。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于手中的小物件，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悄然靠近的人影。

颜开停在她正后方，稳稳站定。他微微俯身，借着面具的隔绝效果，刻意压低嗓音，让音色变得沉闷沙哑，贴近节日鬼怪的音效。“呜——”声响紧贴她的耳畔炸开，距离极近，带着晚风的微凉气息。周星的身体瞬间僵硬，脊背紧绷，四肢下意识发紧，指尖一松，手里的南瓜挂件险些直接滑落。

她平日里从不惧怕鬼怪题材的视频和图片，唯独受不了近距离、无预兆的突然惊吓。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她心跳骤然加速，胸腔一空，头皮发麻，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是最本能的应激反应。

短暂的懵怔过后，周星迅速冷静下来。她身处热闹的城市街道，周边都是学生和普通路人，不会有人刻意恶意恐吓。结合对方贴近的身高、站立的位置，以及熟悉的身形轮廓，她瞬间判断出身后人的身份。

周星猛地转身，视线直接对上那张纯白的幽灵面具。面具遮挡住对方的眉眼，看不到任何情绪，唯独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她清晰看见对方的下颌肌肉微微绷紧，肩头带着细微的颤动，是极力憋笑的状态。对方身上穿着熟悉的校服外套，身形比例、站姿习惯，都和颜开完全重合。

“颜开！”周星抬高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

面具之下传出低沉的笑声，音色依旧是颜开独有的清润嗓音，只是隔着面具多了一层闷响。恶作剧彻底得逞，他再也不用克制自己的情绪，低低的笑声不断溢出。这是颜开极少展露的少年顽劣，是他藏在沉稳外表下最真实的孩子气。这份幼稚的一面，他从来不会在老师、同学、家人面前展现，只留给周星一人。

听见他的笑声，周星抬手攥成空心小拳，轻轻朝着他的肩头捶去。“你还笑！谁让你吓我的！”她的力道极轻，落在肩头没有任何痛感，算不上真正的打闹，只是单纯的情绪宣泄。颜开早有预判，笑着侧身躲开，脚步缓缓向后挪动，刻意和她拉开一小段距离。

街边路灯的暖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他一边缓慢后退，一边低笑不止，目光牢牢锁在身前气鼓鼓的小姑娘身上，眼底的笑意藏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