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年味铺满整座小城。

数日的晴，把地上的积雪晒得松软，街道明亮，空气里褪去了刺骨的寒，多了几分暖融融的烟火。家家户户的窗沿下挂满了红灯笼，街巷里随处可见红彤彤的春联与福字，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驱散了凛冬的清冷，也为旧岁画上柔的句点。

市图书馆提前闭馆，持续大半个寒假的自习时光，暂时落下帷幕。

没有靠窗并肩、抬眼即见的相伴，这个春节假期空旷了许多。对于旁人而言，春节是卸下疲惫、肆意玩乐、走亲访友、热闹狂欢的日子，可对颜开来说，少了图书馆里那道安稳的身影，连刷题背书的节奏都平添了几分空落。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伴，早已刻进了他的生活节奏里。

习惯了抬眼就望见斜前方伏案的少女，习惯了同一片暖光下各自深耕，习惯了无声相望、彼此支撑的踏实。骤然回归独处的居家，没有了翻书声作伴，没有了不经意间的目光相撞，偌大的房间只剩他一人伏案刷题，心底难免生出了空寂。

他依旧没有松懈半分。

哪怕是除夕，他也照旧保持着雷打不动的作息。清晨准时起床背诵英语句型，上午深耕数理化压轴错题，下午打磨语文作文，把假期的每一寸时光都攥得紧实，不肯浪费分毫。书桌前依旧摆放着那枚透明收纳盒，里面躺着那张泛黄卷边的便签纸，贴身口袋里的护手霜早已用去大半，指尖冻疮彻底消退，只余下光洁细腻的肌肤，无声见证着他一整个冬天的倔强。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刷题累了抬眼，不再有那道治愈的身影；心绪浮躁时回望，不再有那无声的底气。少了周星的默默相守，连日复一日的坚持，都少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暖意。

少年的心事，向来笨拙。

他从未直白宣之于口，从未刻意表露心意，甚至刻意收敛所有的偏爱与悸动，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可心底的在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并肩同行里，悄然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他会下意识留意她的所有动态，会记住她的习惯与偏爱，会因为她一句简短的肯定欣喜许久，会因为她无声的柔笃定前行。旁人只看见他稳步的成绩、愈发沉稳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蜕变与坚持，大半的底气，都源于那个柔的少女。

白日里，家里热闹不休。

父母忙着贴春联、挂灯笼、备年夜饭，亲戚邻里上门拜年，欢声笑语填满了整间屋子，烟火气浓郁。颜开应付着寒暄问候，礼貌沉稳，褪去了少年的跳脱，多了备考学子的内敛与安静。

亲戚们围着他夸赞不休，无非是说他愈发懂事自律，成绩进步飞速，未来可期。他大多只是浅笑着应声，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转头便退回房间，继续埋首题海。

热闹是所有人的，只有心底那点隐秘的念想，独属于自己。

除夕傍晚，天色渐暗，漫天晚霞褪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窗外烟花此起彼伏，绚烂的火光划破夜空，炸开漫天星光，转瞬又归于沉寂。鞭炮声、欢笑声、电视里的春晚背景音交织在一起，织成最浓烈的新年烟火。

颜开坐在书桌前，却难得有些坐不住了。

习题册摊开在面前，笔尖停留在纸面久久未动。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浅浅的期待，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

他在等一条消息。

手机安静倒扣在书桌一角，屏幕迟迟未亮。以往的他，从不贪恋手机，从不等待无关消息，可今天，他却每隔几分钟就下意识侧目望一眼，心底隐隐有着期许。

他在等周星的新年祝福。

没有任何约定，两人只是相伴的同学、并肩奋斗的好友，可他就是笃定，她会发来祝福。就像无数次无声的默契一样，无需言说，彼此心知。

天色彻底沉下来，窗外的烟花愈发绚烂，年味浓烈到极致。桌上的年夜饭已然备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一家人围坐闲谈，唯有颜开心思飘忽，总挂在那方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他不是贪念一句新年祝福，只是贪恋那一点点来自她的柔的回应，贪恋那一份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牵绊。

晚上八点多，春晚正进行到最热闹的环节，屋外烟火喧嚣，屋内人声温热。沉寂已久的手机屏幕，终于骤然亮起。

弹窗消息很简单，备注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周星。

那一瞬间，颜开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半拍，紧接着骤然提速，轻轻撞在胸腔里，闷闷的、滚烫的，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悸动。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拿起手机，动作快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指尖微微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屏幕亮起的微光映在他眼底，驱散了连日来的空落与寂寥。

消息内容干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铺垫，只是一段简短工整的新年贺词：

【新春顺遂，岁岁安然。愿新岁不负耕耘，所愿皆所得，努力皆有回响，新年继续并肩，万事胜意。】

字句清淡温柔，一如她本人的性子，沉稳、干净、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期许与坦荡。没有亲昵的称呼，没有特殊的后缀，简短普通，却足够让颜开的整个世界，春暖花开。

他捧着手机，指尖摩着屏幕上的文字，一遍又一遍，反复细读，连眉眼都不自觉柔和下来，眼底漫开光，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压不住、藏不住的笑意，悄悄爬上眉眼。

这一刻的他，彻底陷入了独属于自己的、盛大的柔的遐想里。

他下意识默认，这是一条只属于他的专属祝福。

少年的喜欢向来自带滤镜，会把对方所有普通的举动，都赋予独一份的特殊意义。

他笃定，她这句“新年继续并肩”，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是记得整个寒假他们朝夕相伴的图书馆自习，是记得他们无声守望、彼此支撑的奋斗时光，是记得两人盛夏赴约、并肩圆梦的约定。不是泛泛之交的客套寒暄，不是流于表面的新年问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跨越题海与寒冬的双向期许。

不然不会特意提及“并肩”，不会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不会刚好契合他一整个冬天的坚持与奔赴。

颜开越看越心动，心底的暖意翻涌上来，，驱散了所有的寂寥。

他甚至对着屏幕复盘揣摩，字字句句细细品味。她祝他不负耕耘，祝他努力有回响，分明就是知道他所有的隐忍与辛苦，知道他日夜刷题的执拗，知道他踏雪背书的坚持，知道他拼命追赶的心意。

旁人只看他的结果，只有她看见他的付出；旁人只夸赞他的进步，只有她期许他的坚持。

这份祝福，在他眼里，独一无二。

屋外烟花漫天绽放，绚烂夺目，可颜开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手机屏幕的短短几行字上。眼底的笑柔的清澈，心底滚烫，连周遭浓烈的烟火年味，都比不上这短短几句文字带来的万般温柔。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捧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

少年的心事盛大又笨拙，会因为喜欢的人一句柔的问候，在心底演完一整部温柔的电影。他反复回味字句里的柔，反复揣测她打字时的心境，反复想起冬日风雪、题海相伴的所有过往，心底的欢喜层层叠加，溢满胸腔。

他认真斟酌回复的字句，删删减减、改了又改。

一开始打了长长的新年贺词，又觉得太过隆重刻意；改成简短的新年快乐，又觉得太过敷衍，衬不上心底的欢喜；反复修改数次，最后才敲定一句沉稳柔的话，干净坦荡，藏着克制的期许。

【新年顺遂，万事可期。新岁不负努力，不负并肩，静待盛夏。】

特意保留了“并肩”二字，是回应，是默契，也是藏不住的心意。

发送成功的瞬间，颜开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底轻快得像是揣了一整个春天的风。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新年一句简单的问候，一场双向的柔的奔赴。

他全然不知，这条消息，其实是周星发给全班同学的群发祝福。

内容统一、措辞得体、温柔大方，送给班级里每一个并肩奋斗的同学，普普通通，落落大方，没有任何特殊指向，是新年里最寻常不过的集体问候。

没有例外，没有偏爱，唯独被陷入温柔执念里的颜开，私自赋予了独一无二的意义。

这份无人知晓的“自作多情”，是青春最纯粹、最笨拙、最可爱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