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淼紧跟在侧,低声道:“夫人……”
闻鹊轻轻拍了拍她手背,示意无妨。
淑景殿坐落在内苑深处,周遭种满重瓣海棠。
穿过游廊,闻鹊便远远看见那座飞檐翘角的正殿,朱漆门扉,雕花窗棂,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她脚步微顿,神思恍惚一瞬。
“夫人?”女官轻声提醒。
闻鹊收回目光,缓步踏入殿中。
八年过去,殿中陈设早已不是姨母生前的目光,荣嘉斜倚在主座上,一手支颐,姿态慵懒闲适。
她身侧,还坐着一个陌生的突厥女子。
那女人约莫二十出头,肤色如蜜,五官深邃张扬,眉骨高耸,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透着傲慢。
闻鹊淡淡扫了她一眼,却在看见她怀里的男孩时,瞳孔一颤。
男孩不过两岁,眉眼尚稚,却已能看出轮廓分明的骨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线紧而薄。
与严夔竟有几分相像,只轮廓稍显柔润,就像是,同一棵树上分出的枝杈,一脉相承。
闻鹊心猛地一沉,脸色苍白几分。
荣嘉瞧着她变换的脸色,勾起唇:“昨日你新婚,我抽不开身,不曾去贺,今日正好补上。”
说着,女官捧上一只锦匣,打开来,里头是一对赤金嵌宝的步摇,流苏垂坠,做工精巧。
闻鹊谢过,双手接了锦匣,余光始终留意着那对突厥母子。
那突厥女人也在打量她,目光坦荡而锐利,带着几分不屑。
荣嘉终于将话头引了过去。
“闻夫人,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要紧事。”她侧过身,朝那突厥女子抬了抬下巴,“这位是突厥可汗的小女儿,阿史那朵。”
阿史那氏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却并不起身,姿态倨傲。
荣嘉浑不在意,继续道:“而她怀里这个孩子……”
闻鹊指尖微颤,攥紧锦匣的边缘。
耳畔骤然嗡鸣,像有千百只蜂在乱撞。
荣嘉故意顿在这里,见闻鹊神色愈发难看,才终于开口:“莫紧张,这可不是严夔的私生子,而是他兄长严枭的遗腹子。”
心中近乎撕裂的焦灼终于缓下,新的疑虑旋即涌上。
严枭的遗腹子......
大伯的孩子?
闻鹊僵在原处。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他兄弟二人,一生都在与突厥人刀兵相见,大伯怎么可能与突厥女人有染?
这其中,定有阴谋!
闻鹊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按下。
她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继而移向荣嘉,不卑不亢地质疑道:“敢问公主,凭何断定这孩子是大伯的血脉?”
荣嘉挑眉:“这孩子和严大,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起来,闻夫人虽是弟媳,却还不知严大的长相如何吧?”
“世上相貌相近之人何其多。”闻鹊不疾不徐道,“街头卖浆引车者,偶尔也有酷肖皇亲国戚的,若只凭面貌认亲,岂非乱了纲常?大伯英年殁于战场,人死不能对质,恕我愚钝,实在不敢仅凭一面之缘,便代已故的大伯认下这个孩子。”
荣嘉倒也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地从身侧矮几上取过一卷明黄锦帛,展开来,递向闻鹊。
闻鹊接过,目光落在帛书上。
这懿旨措辞温婉,大意是:燕国公府嫡脉凋零,幸有故长兄严枭遗腹一子,经天家查验属实,着令归宗入籍,承袭严氏血脉,由国公夫人闻氏善加抚育,不得推诿。
皇后宝印,端端正正钤在末尾。
闻鹊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荣嘉将茶盏搁下,笑吟吟地看着她:“闻夫人,天家已经认了,你若不认,便是抗旨。”
“今早,燕国公绝嗣之事,满朝皆知。严家总要有个承继香火的。你是国公夫人,合该善待寡嫂遗孤,这也是为了你们夫妻二人着想。”
闻鹊盯着那方皇后宝印。
皇后最溺爱荣嘉这个女儿,荣嘉做什么荒唐事,她都由着惯着。
这道懿旨,算不得凭证,不过是荣嘉在母亲面前撒个娇罢了。
闻鹊收回目光。
她忽然想起严夔说起过的王府旧事。
荣嘉还是吴王府县主时,便对严枭一往情深。
只那时,严枭不过是个校尉,两人身份悬殊,纵然荣嘉痴缠热烈,他也不敢有半分逾距。
后来吴王登基为帝,县主成了公主,身份更是水涨船高,迫于皇家体面,只能另嫁他人。
可即便如此,荣嘉也蛮横地要严枭等她,多年来,她不许严枭娶妻,不许他纳妾,只要是除她以外的女人,都不许亲近。
严枭为了兄弟二人的前程,一忍便是许多年,直到二十七岁战死沙场,也还是孑然一身。
可如今,荣嘉竟能坦然地给严枭“安排”一个孩子。
还是突厥女人的孩子。
何其荒唐!
难怪严夔这些年从不肯向荣嘉低头,绝不攀附公主的势。
他心里,恐怕早已认清了公主的冷血。
闻鹊闭了闭眼,将懿旨放回桌上。
“公主恕罪,此事干系燕国公府血脉承继,非同小可。皇后慈心,妾身感佩。”她抬起头,语气不改强硬,“但,燕国公府即便香火断绝,也绝不认突厥人的骨血!”
“永章二年,突厥铁蹄踏破玉门,烧杀劫掠,北境百姓十不存一。严大将军临危受命,与二郎北上讨虏,苦战数月,甚至舍了命去,才换得北境太平。”
“史书只写他以身殉国,却不曾写他死前受了突厥人多少凌虐。”
闻鹊指节微微发白:“此等深仇,刻骨铭心。若我今日,为这懿旨点头,认贼做侄,是为不忠不孝!”
阿史那朵眉峰一竖,便要发作。
荣嘉抬手,将她拦下,眼神微凉:“闻夫人这是要抗旨了?”
闻鹊微微抬起头:“公主恕罪,是否抗旨,还容我面见过二圣再作定论。”
殿中一静。
荣嘉拈起茶盏呷了一口。
“闻鹊。”
她直呼其名,方才微薄的亲昵荡然无存,语气冰冷刺骨:“你还真当自己是国公夫人了?”
闻鹊面色未变:“我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其实她不是不明白。
但如今局势已然不同,涯云深转向明处,贺明月死了,襄王一脉也垮了,她自认没有再与荣嘉虚与委蛇的必要。
荣嘉站起身来,裙裾拖曳在地,步步逼近:“闻鹊,我瞧你是病了,糊涂了,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记不清了。”
“既然你病了,就留在宫中将养。”她居高临下地俯视闻鹊,“燕国公府的中馈,便暂且交由你阿嫂主持,免得你操劳伤身。”
话说得漂亮,底下的意思却昭然若揭。
软禁。
闻鹊攥紧掌心。
今日若强硬到底,荣嘉断不会轻易放她出宫。
可若就此服软认下,便是将燕国公府的门户大开,任人宰割。
两害相权——
“公主。”闻鹊垂下眼,“请公主容我些时日,待国公回京,我与他商议后再做定夺。”
“严二此去南疆,少则三月,多则半载,甚至——”荣嘉拢了拢披帛,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未必能活着回来。”
她在闻鹊面前停住脚步,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地自她面上扫过:“闻夫人既担不起这燕国公府,那就安生在宫里养病。”
“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出宫。”
阿史那朵抱着孩子起身,路过闻鹊身侧时,琥珀色的眼睛斜睨过来,带着胜利者的倨傲。
殿门合拢,脚步声渐远。
闻鹊眼皮未抬,忽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