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很少下雨,这里终日黑云遮天,白日与黑夜连成一片,若不是一开始就待在魔界的魔,根本分不清自己活在今天,还是已经进入了明天。
今天明天这样的含义,对魔来说没有意义,他们永远活在今天。但雨水的落下,标志着魔界进入了新的一“年”。
人类日升日落为一天,三百六十五天为一年,而魔族,从天水再次降下的那一刻,才开始他们新的一年。
“这里会下雨?”柳玉芹看着这自然形成的云团,黑压压在魔界上方,带来湿润与生命。
“当然会下雨,世界各地都会下雨。”麦豆微微一笑,她轻轻抚摸着玉盘,望着窗外晶莹剔透的雨滴。
“我只是好奇,因为天界从来没有下过雨,有一些雨也都是各路神仙的小把戏。”
“天界太高了,比云都高呢,自然是没有雨的。”
“可我们依旧需要水。”柳玉芹喝着暖茶,无奈开口:“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仙界设置在云之上。”
沈萧寒倒是有自己的见解,他在一边握着扇骨轻笑。
“在高不可及的云上,才能和其他族群区分开,人族也好,妖魔也罢,都是在厚土之上,青天之下,所以住在云上的仙就给异族一种与众不同,高贵又厉害的感觉。”
“我可不觉得你们仙高贵。”椿枝听罢开口,“你们仙会的是很多,人族依赖你们,信奉你们,甚至想成为你们,可我们魔会的也多,妖也不比你们差。”
“你们会腾云驾雾,我们也会,你们有仙器法宝,我们也有魔器灵宝,你们可以千变万化,我们也会。”
“若说帮助人族,我们不需要向人类索取什么,自然没有理由提供帮助,你们需要人类的信奉,帮助人族是你们分内的事。”
“若说伤害人族,你们仙做的也不少,自认为高人一等的你们,对妖魔赶尽杀绝,又怎么会对人族手软呢?”
沈萧寒点头:“我承认,没有哪一种族该被追捧,众生平等从来不是只对人说,妖也好,魔也好,花草树木,只要是生命都该被尊重。惭愧,我虽能冠冕堂皇的说出这样的话,但心里还是对妖魔有偏见。”
“这是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偏见与洗脑,每一个仙人从小就被塑造成这样,甚至连人成仙前,人间的舆论也是妖魔不是好东西。”
“说妖魔不是好东西的又是什么好东西?反正我不明白,我们就是过自己的生活,又没有做什么,仙人也好,人族也好,就这样平白无故的诋毁我们。”
“其实就是发动战争掠夺资源的借口,你们是坏的,我是好的,所以我打你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合理化自己的恶行罢了。”柳玉芹轻叹一声。
“想得到资源,为什么不合作呢?大家共赢不好吗?非要这样,打仗,受苦的还是最下层的人。”
沈萧寒深有同感,他能明显感受到男女之间的差异。
不说别的,就说几位宗主,只有红石榴是合欢宗的宗主,只有她主张和平,反战,不情愿动手。
唐逸山也好,段无凄也好,乌托斯更是如此,包括他的师傅,也都更倾向于靠武力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仿佛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只有挣这一种方法,而他们,也永远不想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听沈萧寒说完,柳玉芹对众人有了些改观。
“说白了,生物都是利己的,没有任何一条生命诞生的意义是奉献别人,利己完全没有问题,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伤害别人。”
“不伤害别人?可我感觉利己的事或多或少都是损害到别人的利益,每一个人,每一个魔,并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整体,个体牵动整个整体,这是个很难协调的问题,有人受益,那必然有人被害。”
椿枝说完麦豆点头表示认同。
“你把伤害的定义定的太宽泛了,拿人族科举考试为例子,你可以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好让你的精力充沛,而不是给与你竞争的人下药害他无法与你竞争,你可以多思考,多学习,通过努力赢过他人,而不是花钱收买考官,或作弊……”
“别人没有因为你吃坏肚子,没有因为你错失本该属于他的荣誉,这便不算伤害,但你也能达到自己的目标,从而宏远意义上利己。”沈萧寒看向柳玉芹。
“对。伤害他人的利己不叫利己,应该叫犯罪,是自我洗脑后给出的漂亮借口。”
椿枝有了新的感悟,“那利己的都是坏人了?”
“犯罪的才叫坏人。”柳玉芹笑了笑,“大部分人有心没胆,但也有一部分人,她们的道德感很强,天生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她们并不独属一族,她们是自然的精灵,是大地最纯粹的孩子,有最美丽的灵魂。”
椿枝笑起来:“帝女这么了解,你看看我,我有美丽的灵魂吗?”
柳玉芹摇了摇头。
“我与你相处甚少,我并不了解你,所以我无法回答你。”
麦豆听后良久才开口:“真的有这样的人吗?一辈子没伤害过别人。”
柳玉芹沉默了,她想了想她所有能想到的面孔,没有一个人。
“若诞生于天地间,喝雨水吃果子长大,一生没有遇到过其他人,那样也不会伤害别人了吧。”
柳玉芹感谢沈萧寒提供的假设,如果真的有一个人不与任何人产生联系,那么祂是纯粹的吗?还是会孤独,天地间只有祂一人。
“太难了,很少有生命能单独活下去,人也好,妖也好,魔也好,一生总会遇到一些难忘的人,总会有对不起的人,而随着年纪的增长,纯粹似乎不复存在,记忆便是替代纯粹的,最宝贵的东西。”
“确实,你会失去纯粹,因为你见过了太多对错与混乱,但你又收获了回忆,那可是你一生的独一无二的宝藏。”
柳玉芹很高兴能和她们谈这么久,也很高兴沈萧寒提供了不同的见解和思考,她们是共鸣的,无关性别,无关种族。
“这可是新的一年。”椿枝举起酒杯得意开口,“敬我们的朋友吧!”
“敬我们的朋友。”
“多谢,受益匪浅。”
麦豆没有说话,她为说不太会喝酒的柳玉芹沏了壶茶,把温茶换了柳玉芹手里的酒。
白麟走出城主殿,他看着眼前细细密密如琉璃般剔透的雨滴,伸手接住一滴水。
他现在是南方的域主,来魔族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魔界下雨。
在苍山,他也没有见过。
那里四季如春,远离纷扰,长眼闭眼师傅师兄师姐,玉芹姐和师弟师妹们。
他从来没见过玉,这是第一次。
苍山是温暖的牢笼,锁了他这个邪魔一年又一年。
他没见过人间有四季,没见过庄稼是怎样生长。
他只知道师姐师兄从外面回来,说外面有比苍山还高的山,说有人紧靠打渔为生,说人间永远有好玩的东西……
他不知道人间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但他知道,他的身份在人间是如此的讨人厌,讨厌到他不能离开苍山去人间,讨厌到百年来他一直在躲藏,在压抑。
白麟看着手心的水,一滴一滴水汇聚在他手心,却又因为满溢,从他的指缝流走。
他现在才明白,讨厌他邪魔身份的不是别人,自始至终都是谢之流。
那个妖女说世间万物都在循环,那是否他落下的泪,现在就在他手中。
白麟攥紧拳头,自嘲一笑。
他还在想什么?谢之流已经死了,尸体都在眼前,他还有什么好念想的,还有多少恨,还有多少爱?
为什么这压抑到他喘不过气的感情,不能像水一样流走呢?
“域主?您怎么在这边淋雨啊,”一个有眼力见的魔跑过来,用伞为白麟挡着雨。
白麟想说滚,可听着雨点啪嗒啪嗒落到伞上的声音,他想起了谢之流滑落的眼泪。
如果他仔细听,也能听见那滴泪滑落脸庞,低落的地上的声音吧。
谢之流的眼泪呢,也会落在他的手心吗?